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锅,把牛棚彻底罩住。
电断了。
屋里唯一的亮光,是灶膛里那点还没燃尽的炭火星子。
苏璟摸索着把绣品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能潮了,更不能脏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是小宝的肚子。
苏璟手上的动作一滞。
她转身去揭米缸的盖子。
指尖触到底,全是硬邦邦的缸底灰,连一颗陈米都没剩下。
“妈妈,我不饿。”
黑暗里,小宝的声音脆生生的,听不出半点委屈。
苏璟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她没说话,摸起灶台上的豁口铁锅,转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风还在刮,比白天更硬,像刀片一样往脸上割。
苏璟蹲在门槛外。
她避开那些被人踩脏的地方,专门往墙根底下凑。
那里的雪厚,也干净。
双手**雪堆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钻进血管,整条胳膊都麻了。
她顾不上这些,两只手并拢,捧起一捧雪,倒进锅里。再捧,再倒。
直到锅底铺满了一层压实的雪块。
苏璟端着锅回屋,把锅架在仅剩那点余温的灶台上。
她从草垛里抽出几根干透的麦秸,划着最后一根火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
雪化得很慢。
苏璟蹲在灶前,机械地往里添草。
冻疮裂开的口子被火一烤,先是痒,然后是钻心的疼。
那双手又红又肿,像两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萝卜,肿胀得连指节都看不清。
水开了。
没有米,这就是一锅烧热的雪水。
“喝点热的。”
苏璟盛了一碗,吹了吹,递到小宝嘴边。
小宝借着灶火的光,盯着苏璟那双手。
那双手上全是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
小孩没接碗。
他伸出两只细细的小胳膊,捧住苏璟的手,就把那双烂手往自己怀里那件单薄的秋衣里塞。
“我不喝。”
小宝固执地摇摇头,
“给你暖暖。”
苏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她猛地抽出手,把碗硬塞给孩子:“喝了!睡觉!”
小宝没再犟。
他乖乖地把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热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钻进那床发黑的破棉絮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苏璟。
苏璟靠在墙边,太累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在牛棚里响起。
破被窝动了一下。
小宝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小孩动作轻得像只刚断奶的野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璟。
妈妈睡熟了。
小宝抿紧嘴唇,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弹弓,又往口袋里抓了一把磨得圆润的小石子。
他走到门口,把挡门的石头挪开一条缝,身子一侧,钻进了风雪里。
清水村的夜并不安静。
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喝醉酒的骂娘声。
小宝没走大路。
他贴着墙根,专挑那些背风的阴影走。
五岁的身体虽然瘦弱,但灵活得惊人。他在雪地里翻滚、爬行,避开了两只正在觅食的野狗。
他的目标很明确:村西头的蓄水池。
那是全村的水源地。
刘福贵那个老王八蛋,仗着自己是村长,私自在主水渠上开了个口子,把大半的水都引进了自家的鱼塘。
全村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用剩下的那点泥汤子。
小宝爬上了土坡。
风在这里更大了,吹得他那件单衣猎猎作响。
他趴在水渠边往下看。
主水渠的分叉口就在这儿。
一道铁闸门半开着,水流哗啦啦地往右边的支渠里灌——那是通往刘福贵家鱼塘的方向。
小宝试着推了一下闸门。
纹丝不动。那铁闸生了锈,又是铁铸的,别说他,就是个成年壮汉也费劲。
小孩没急。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上。这石头原本是用来压路基的,松松垮垮地嵌在土里。
小宝找来一根手腕粗的枯树干。
他把树干的一头**青石底下,另一头翘起来。找了个支点,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树干的末端。
一下,两下。
小身板随着树干上下起伏。
“咔哒。”
青石松动了。
小宝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轰隆!
那块几百斤重的大青石顺着土坡滚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分叉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飞溅的水花溅了小宝一脸。
青石死死卡住了通往鱼塘的水口。奔涌的水流没了去处,打着旋儿,被迫涌回了主河道,朝着下游的农田奔去。
刘福贵家的鱼塘,断流了。
小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也没扯一下。
这只是利息。
他转身,看向村子中央那栋最气派的二层小楼。
刘福贵家。
全村都黑着灯,只有刘福贵家门口那盏一百瓦的大灯泡亮得刺眼,像是在向所有人炫耀他家不缺电费。
小宝猫着腰,摸到了刘福贵家院墙外的一根电线杆下。
水泥杆子上有一排用来攀爬的铁脚钉。
对于普通孩子来说,这太高了。但对于从小就在山里爬树掏鸟蛋充饥的小宝来说,这跟平地没什么两样。
他两手抓着脚钉,噌噌几下就蹿上了三米高。
风呼呼地刮。
电线杆在风里微微晃动。
小宝双腿死死夹住水泥杆,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弹弓。
皮筋被拉满。
那一颗磨得最圆、飞得最稳的石子,被压在皮兜里。
小孩眯起一只眼。
透过风雪,那盏刺眼的大灯泡在他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那个老东西说,要把牛棚的电掐了。
那就大家都别用。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那盏不可一世的大灯泡瞬间炸成了无数碎片。
刘福贵家的院子,连同那栋二层小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谁?!”
“哪个杀千刀的砸我家玻璃!”
屋里传来了刘福贵老婆杀猪般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和撞翻椅子的动静。
小宝没看戏。
他在灯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顺着电线杆滑了下来。
落地,转身,钻进草丛。
动作行云流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
天亮了。
牛棚里依旧冷得像冰窖。
苏璟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
被窝是热的。
小宝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苏璟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昨晚那场噩梦没醒,那些人又来抓小宝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推开门。
外面的动静是从村长家那个方向传来的。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刘福贵老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哭天抢地。
“哎哟我的鱼啊!我的钱啊!”
“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哪个天杀的干的!”
苏璟皱了皱眉。她裹紧衣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不少村民正围在刘福贵家的鱼塘边指指点点。
苏璟走近了几步。
那一池子原本养得肥头大耳的草鱼,此刻全都翻了白肚皮。
昨晚水口被堵,池子里的水本来就不深,一夜寒风刮过来,直接冻成了实心的大冰坨子。
那些鱼被封在冰里,或是缺氧,或是冻死,密密麻麻地漂了一层。
死得透透的。
而刘福贵家那栋小楼,门口全是碎玻璃渣子。
刘福贵披着大衣站在门口,脸色比那冻死的鱼还难看。
他看着那根电线杆,又看看自家干涸的进水口,嘴唇哆嗦着,半天骂不出一句整话。
“这……这是遭报应了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嘘!别乱说!”
“怎么不是?昨天刚把人家苏璟赶尽杀绝,晚上就遭了灾。”
“你看那石头,几百斤重!那是人能推得动的吗?我看八成是陆泽显灵了……”
“哎哟,别说了,怪瘆人的。”
几个平时跟着赵春花欺负苏璟最凶的婆娘,这会儿脸色煞白,缩着脖子往后退。
她们看看那块堵死水口的大青石,又看看苏璟那间破败的牛棚,眼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鬼神之说,在农村最是管用。
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苏璟站在外围,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应?
这世上要真有报应,陆泽就不会死,她们孤儿寡母也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她没心思看这种热闹。
刘福贵倒霉也好,遭灾也罢,都变不出米来。
苏璟转身回了牛棚。
小宝已经醒了。
正坐在草垛上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懵懂样。
“外面怎么了?”小宝奶声奶气地问。
苏璟走过去,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没什么。狗咬狗。”
她弯腰抱起那个包好的绣品。
“小宝,穿鞋。我们去镇上。”
牛棚里什么都没了。
哪怕刘福贵今天没空来找麻烦,再待下去,她们也得饿死。
苏璟把剪刀藏进袖子里,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小宝。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顶着寒风,走出了牛棚。
路过刘福贵家时,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村长正对着一池子死鱼跳脚。
他余光瞥见苏璟,刚想张嘴骂两句,可一抬头看见那块诡异的大青石,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觉得脊梁骨发凉。
苏璟连头都没回。
她牵着小宝,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往村口走。
小宝乖乖地跟着。
经过那根电线杆时,小孩突然停了一下,抬起头,冲着那盏瞎了的路灯,露出一个没人看见的笑。
那是挑衅。
也是宣战。
苏璟感觉到了孩子的停顿,低头看他:“冷吗?”
小宝立刻收起表情,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冷。”
苏璟握紧了他的手。
前路茫茫,大雪封山。
镇上离这儿有二十里地。
苏璟摸了摸怀里的绣品。
只要能卖掉,哪怕只卖五十块钱,也够她们撑过这个冬天。
只要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
风雪中,苏璟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压不弯的枯竹。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们身后几十米远的树林子里。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抛锚了被迫地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一条缝。
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小宝那个小小的背影。
“像,太像了。要是少爷还活着,他的孩子应该也这么大了吧,只是可惜……”
老人摘下了金丝眼镜,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滚落。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天妒英才,陆家……终究是绝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