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喧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出来!躲在里面装死有什么用!”赵春花一脚踹在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烂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门栓咔嚓一声断了。
寒风裹着雪沫子,连同几十双看戏的眼睛,一股脑涌进了这个四面透风的牛棚。
苏璟把小宝往身后一挡。
她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还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青。
她没穿棉袄,单薄的旧衣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空荡。
人群正中央,村长刘福贵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官威。
他旁边站着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这会儿那叫一个惨。
头上缠着一圈还在渗血的破布条,左腿拖在地上,走一步哆嗦一下。
那张满是麻子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里还漏着风。
“大家伙给评评理!”赵春花指着苏璟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这不要脸的**,守寡守不住了,大半夜把汉子往屋里领!人家二麻子不依,她就下死手打人!”
王二麻子配合地哼哼了两声,捂着裤裆,一脸的委屈:
“村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就是路过……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心想看看是不是进了贼。谁知道这娘们……她……她上来就扒我裤子……”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啧啧,看着平时挺老实,原来是个闷骚的。”
“陆泽这才死几年啊?就耐不住寂寞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看是早就勾搭上了吧。”
那些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苏璟身子晃了晃。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放屁。”
苏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剩下一股子不想活了的狠劲。
“王二麻子,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窗台上的玻璃渣子还没扫干净,你要不要去派出所验验指纹?”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心虚地往刘福贵身后缩了缩。
“验什么验!”刘福贵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苏璟的话。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那双倒三角眼在苏璟身上来回刮了几下。
“苏璟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巴掌拍不响。二麻子伤成这样是事实。你一个妇道人家,下手这么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刘福贵拉偏架拉得理直气壮。
赵春花立马接茬:
“就是!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男人,现在又要祸害全村的老爷们!这种破鞋,就该浸猪笼!”
“破鞋”两个字一出,人群里的哄笑声更大了。
苏璟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宝正在发抖。
她转过身,死死捂住儿子的耳朵。
这种脏话,不能让孩子听见。
“妈妈……”
小宝在怀里动了动。他用力掰开苏璟的手指,从苏璟身后钻出了一个小脑袋。
五岁的孩子,眼睛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风吹出来的泪珠,看着可怜极了。
他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地指着王二麻子。
“叔叔,你羞羞。”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慕泽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地喊道:
“叔叔你的裤子湿了一大片,是不是尿床啦?”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王二麻子的裤裆上。
那里果然湿漉漉的,虽然已经在冷风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但那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灰色的棉裤上格外显眼。
那是昨晚被一盆冰水泼的。
但在不知情的村民眼里,这就耐人寻味了。
“哎哟我去!还真是!”
“二麻子这是吓尿了?”
“不是说苏璟勾引他吗?哪有被勾引还能尿裤子的?”
“哈哈哈哈!二麻子,你这也太虚了吧!”
原本一边倒的指责,瞬间变成了嘲笑。那种带着颜色的调侃在人群里炸开。
王二麻子那张肿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昨晚那种钻心的冻让他现在下半身还是麻木的,根本没觉得丢人,现在被一个小崽子当众戳破,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小野种!老子撕烂你的嘴!”
王二麻子恼羞成怒,拖着那条残腿,疯了一样朝苏慕泽扑过来。
“我看谁敢!”
苏璟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猛地把小宝护在身后,手里的剪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王二麻子的眉心。
“你动他一下试试!大不了今天一起死!”
那股子不要命的气势,硬是把王二麻子逼停在了一米开外。
“够了!”
刘福贵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这一闹,原本是来问罪的,现在成了全村的笑话。他这个村长的面子也挂不住。
“都给我闭嘴!”刘福贵瞪了一眼周围的村民,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苏璟:
“行,苏璟,你够硬气。既然这样,公事公办。”
刘福贵指了指四面漏风的墙壁:
“这牛棚是村里的集体财产。本来是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才借给你们住。现在既然搞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为了村里的风气,这牛棚不能给你们住了。”
“你说什么?”
苏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当初分家时候……”
“分家那是你们苏家的事,跟村里没关系。”
刘福贵打断她,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带着这个拖油瓶滚出清水村。”
苏璟手里的剪刀垂了下来。
滚出去?
大冬天的,身无分文,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出去就是个死。
刘福贵看着苏璟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春花他们先走。
人群慢慢散去,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被赵春花扶着走了。
刘福贵故意落在了最后。
他走到苏璟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股混着劣质烟草的口臭味扑面而来:
“苏璟啊,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这身段,虽然生过孩子,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只肥腻的大手,试探着想要去摸苏璟的手背。
“晚上来我家一趟。只要你把我不伺候舒服了,这牛棚……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苏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面前这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想都没想。
“呸!”
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刘福贵的脸上。
刘福贵愣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给脸不要脸!”
他狠狠地指了指苏璟:
“行!你有种!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刘福贵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冲着外面的电工吼道:
“老李!把这破棚子的电给我掐了!水也不许给!那是村里的资源,不能浪费在破鞋身上!”
“咔哒”一声。
牛棚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熄灭了。
原本就昏暗的屋子,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妈妈……”苏慕泽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事。”
苏璟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把孩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妈妈在呢,等妈妈绣完这幅图,明天……明天妈妈去镇上把那幅绣品卖了。有了钱,我们就走。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
惨白的晨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像刀子一样切进昏暗的牛棚。
苏璟立刻起身,搬着破板凳坐到了风口处——电被掐了,只有这里光线最好。
她必须在去镇上之前把最后的一点收尾做完。
那双手早就冻得像是红萝卜,肿胀发紫,满是冻疮。
僵硬的指关节几乎握不住细细的绣花针,每穿引一次,都要忍着钻心的疼和痒。
实在捏不住了,她就把手凑到嘴边,在那干裂的唇边哈一口热气,用力搓两下,趁着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飞快地落下几针。
那幅“松鹤延年”只差最后一点鹤顶红。
苏璟瞪大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细密的丝线,不敢有一丝错漏。
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泛着酸水,一阵阵眩晕袭来,她便狠心在大腿内侧掐了一把,逼着自己清醒。
一针,又一针。
这哪里是在绣花,分明是在拿命去博那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