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水泥路上。
这是通往后勤部机关楼的必经之路。
苏软软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为了今天的“偶遇”,她可是下了血本。
身上穿的是一件的确良面料的淡黄色连衣裙,收腰设计,掐出她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小腿肚,露出半截白皙如玉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编了两条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显得既清纯又妩媚。
这身打扮,在这个年代的大院里,绝对是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存在。
也就是苏软软仗着苏父宠爱,加上文工团演员的身份,才敢这么穿。换个人,早就被纠察队以“资产阶级情调”为由带去谈话了。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根据她这一上午像做贼一样打听来的情报,王宝国每天中午一点半准时从食堂去办公室。
还有三分钟。
苏软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那种如影随形的恶心感。为了保持腰身的纤细,她中午特意没吃饭,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反而更难受了。
“来了。”
视线尽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黑框眼镜的身影出现在路口。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得急匆匆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文件堆里。
正是那个倒霉蛋,王宝国。
苏软软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迅速挂起练习了无数次的“温柔女神”微笑,算准了距离,假装没看见人,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迎面走了过去。
十米,五米,三米。
“哎呀!”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苏软软脚下一“滑”,整个人柔若无柳地往旁边歪去,手里的檀香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王宝国的脚边。
王宝国吓了一跳,本能地停下脚步,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空气,眼镜差点滑下来。
“对……对不起!苏……苏同志?你没事吧?”
看清眼前的人是苏软软,王宝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说话都结巴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梦里的女神会突然从天而降,还差点摔在他怀里。
苏软软站稳身子,并没有立刻去捡扇子,而是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王干事?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没吓着你吧?”
这一声“王干事”,叫得王宝国骨头都酥了半边。
“没……没有!是我走路不看路!”王宝国慌乱地蹲下身,捡起那把带着淡淡香味的扇子,双手递给苏软软,指尖都在颤抖,“给,给你的扇子。”
苏软软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扇子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王宝国的手背。
王宝国浑身一激灵,像触电了一样缩回手,脸更红了。
“王干事工作真认真,大中午的也不休息。”苏软软并没有急着走,反而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没话找话,“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我都好久没去礼堂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
王宝国虽然呆,但不是傻,女神主动问电影,这是机会啊!
他激动得喉结上下滚动,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说:“有的!这周六晚上放《地道战》,还有一部新片子,如果……如果苏同志不嫌弃,我有票!”
苏软软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呆子还算上道。
“真的吗?”她装作惊喜的样子,随即又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可是,我一个人去不太好意思。”
“我可以陪你去!”王宝国几乎是用喊出来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唐突了,赶紧找补,“我是说,正好我也想看,如果顺路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软软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周六晚上七点,我在大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哦。”
说完,她没再停留,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飘然离去。
留下王宝国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傻笑,觉得自己简直是被幸运女神砸晕了头。
然而,苏软软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她捂着胸口,快步走到前面的拐角处,扶着墙干呕了两声。
这种虚与委蛇的感觉,真让人恶心,比孕吐还要恶心。
可是,她没有选择。
而在距离这条路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半降,一只修长的大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陆寒洲那张冷峻的脸若隐若现,一双深邃的黑眸此刻仿佛结了冰,死死盯着苏软软离去的背影。
刚才那一幕,他尽收眼底。
从她故意站在那里等人,到她假装摔倒,再到那个矫揉造作的笑容,还有那个呆头呆脑的王宝国一脸痴汉的样子。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陆寒洲喉咙里溢出,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和怒意。
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卫员小张不明所以,顺着团长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那是苏团长家的闺女吧?长得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那个戴眼镜的小子真有福气,能跟她说上话。”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陆寒洲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映照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狠厉得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
“漂亮?”陆寒洲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是眼瞎。”
小张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团长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最讨厌有人议论女同志吗?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陆寒洲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急促而压抑。
这死丫头,肚子里揣着他的种,竟然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野男人?
王宝国是吧?很好。
“开车。”陆寒洲冷冷地命令道。
“去……去哪?”小张战战兢兢地问。
“纠察队。”
陆寒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掩盖住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的暴戾。
想约会?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