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校长?”旁边老师小心翼翼地唤他。
程知言回过神来,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重新戴上温和从容的面具。
他朝那老师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向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男孩牵着妹妹,正往教室的方向走。
他走得沉稳,偶尔低头和妹妹说着什么。
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
女孩则活泼得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头上的红绸带一甩一甩的。
程知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身边的老师说:“继续说吧,刚才讲到哪儿了?”
桑塔纳驶离校门。
温晴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颤抖。
后视镜里,实验小学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七年前,他说家里有事,要回城一趟。
她说我等你。
他说最多一个月,一定回来。
她说好。
然后,她等来了他的母亲。
那个女人穿着讲究的旗袍,戴着翡翠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温晴?我儿子和你不过是逢场作戏,你还当真了?
他回城是相亲去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你们这种农村姑娘,配不上我们家的门第。”
她不卑不亢:“他说他会回来。”
那女人笑了,笑容里满是怜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傻姑娘,他就是玩玩而已。
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别再去纠缠他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知青。
他父亲是市里的领导,他下乡不过是“镀金”。
回城之后,自然有光明的前程等着他。
而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罢了。
温晴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眶有点红,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
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傻乎乎等他的姑娘了。
她现在有厂子,有孩子,有自己的事业。
她不需要任何人,更不需要他。
桑塔纳重新启动,朝着服装厂的方向驶去。
实验小学三楼的走廊上,程知言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消失在街角。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找了七年,终于找到了。
可她似乎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地割。
但他很快又想到那两个孩子的脸。
男孩的眉眼,女孩的嘴巴,都像极了他。
会是他的孩子吗?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波澜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暗流。
不管是不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
当年欠她的解释,他会慢慢补上。
至于那两个孩子……
如果是他的,他一定会认回来。
如果不是……
程知言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就让她再给他生两个。
……
上午第二节课,一年级二班的教室里,语文课正在进行。
年轻的女班主任黄小梅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教科书,声音清脆地领着孩子们朗读:“秋天来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窗外,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负手而立,隔着玻璃朝教室里看。
程校长。
是新来的程校长。
早上才在全体教师会上见过,温文尔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散会的时候还特意跟她说了句话:“黄老师年轻有为,好好干。”
当时她激动得脸都红了。
可现在,这位程校长怎么就站在她们班窗外听课了呢?
还是站着听课!
黄小梅悄悄瞥了一眼,程知言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教室的某个方向。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她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见过不少风度翩翩的男老师,可没有一个像程校长这样的。
怎么说呢,就是让人觉得……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黄小梅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收回心思,继续领读。
“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程知言确实在看。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讲台上,也没有落在那些坐得端端正正的孩子们身上。
他的目光只追着两个人。
靠窗第三排,两个并排坐着的孩子。
男孩坐姿笔直,小手平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神情专注。
女孩偶尔会歪过头去跟哥哥说悄悄话。
男孩就侧过脸,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她上课要安静。
程知言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男孩的神态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母亲曾经说过,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跟个小大人似的。
那眉眼,那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女孩呢?
女孩像温晴。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得能沁出蜜来。
她刚才不知道跟哥哥说了什么,自己先捂着嘴笑,笑够了又去拽哥哥的衣袖,要他也笑。
程知言的心软成了一团。
他想起七年前的温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着两汪春水。
这两个孩子……
会是他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个像他的男孩,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温佑安早就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从刚才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一直存在。
他从小就对别人的目光格外敏感。
妈妈说这是因为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学会了保护妹妹。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窗外。
四目相对。
温佑安的眼睛微微一眯。
是他。
早上在校门口,和妈妈说话的那个人。
他记得这个男人站在那里时的样子,他看着妈妈的眼神,也记得妈妈从他身边走过之后,微微绷紧的脊背。
这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一直看着他和妹妹?
温佑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程知言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愣。
那目光太过冷静,太过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