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铺娘子林氏用荷叶包着那碗拌好的炸酱面迫不及待赶回家,生怕这面凉掉了。
她心里还犯着嘀咕。
三个铜板买碗面,平日里她定是舍不得的。
可那香气实在勾人,女儿杏儿又是个挑嘴的,寻常吃食难入她眼。
便想着让这丫头也尝尝新鲜。
到家时,杏儿正趴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珠子。
见娘亲回来,小鼻子先抽了抽。
“娘,你拿的什么?好香!”
林氏将荷叶包打开,那酱香混着面香便再也藏不住,弥漫开来。
面条因放置略有些坨,但酱汁依旧油亮,萝卜丁和葱花点缀其间。
她寻了个碗,将面倒进去,略拌了拌,递给女儿。
“隔壁姜家丫头新琢磨的吃食,叫炸酱面,你尝尝。”
杏儿将信将疑地接过筷子。
她年方十二,因家里开着铺子,条件比西市多数人家好些,嘴巴也养得刁些。
寻常的汤饼、蒸饼都不大爱吃。
她先小心地夹起一根裹满酱汁的面条,送入口中。
下一刻,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
那面条虽不及刚出锅时筋道,却依然爽滑,浓郁的酱香咸鲜适口,带着微微的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瞬间打开了味蕾。
她顾不上说话,又夹起带着萝卜丁的一筷子。
萝卜丁煸炒得恰到好处,外皮微韧,内里却还保留着一点脆生生的口感,与绵密的酱汁形成有趣的对比。
“娘!好吃!”
杏儿含糊不清地嚷道,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筷子不停。
那酱香醇厚却不腻人,越吃越有味。
不知不觉,一小碗面便见了底。
碗壁上沾着的酱汁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
林氏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惊讶。
自家这丫头何时吃饭这般痛快过?
她自己也忍不住,就着女儿碗里剩下的一点酱汁拌了半块蒸饼。
“娘,还有吗?”杏儿眼巴巴看着。
林氏失笑道:“今儿她们只是试做,听说明儿正式在食肆里卖,你若想吃,就早些起。”
“好!”杏儿平常是个喜欢赖床的,却打定主意,明天要破天荒的早起,“我要去姜记铺子里吃现做的!定然更好吃些!”
杏儿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已经开始期待了。
另一边,姜记食肆后屋里,油灯点到深夜。
一家人虽疲惫,精神却亢奋。
姜沅细细核算着本钱。
面粉、豆酱、萝卜、葱、油盐,还有那点珍贵的野花椒粉,每一样都得精打细算。
炸酱的方子定了,萝卜丁要煸透,豆酱要炒香炒出红油,野花椒粉不能多,只提个味。
面条要现擀现切,醒面的时辰、揉揣的力道都有讲究。
她一边说,姜弘新一边用力记下。
周氏则拿着块炭头,在旧账本背面划拉着采买的数量。
天还黑着,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姜家灶间的灯便亮了。
姜沅主厨,周氏帮着洗切,姜弘新管火兼打杂。
第一件事便是熬酱。
大锅烧热,猪油化开,葱花爆香,萝卜丁煸炒得焦香四溢,然后下豆酱。
这一次量多,更需耐心,要用小火慢慢地将酱里的水分逼出,让油脂和酱香充分融合。
时辰差不多了,那咕嘟声变得绵密。
酱色变得深沉油亮,浓郁的咸香混着焦香、微麻的气息,凝结成近乎实质的烟雾,沉甸甸地笼罩着小小的灶间。
又从门缝窗隙顽强地钻出去。
紧接着是和面。
一大盆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醒好的面团被姜沅抻开、擀平、叠起,刀起刀落。
案板上便堆起细细匀匀的面条,根根分明,泛着柔和的麦色光泽。
这活儿费手腕力气,姜沅额上见了汗,神情却专注沉静。
天光渐亮,西市开始苏醒。
各种声响、气味混杂起来。
但姜记食肆里飘出的那股独特而霸道的炸酱香,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早起人们的嗅觉。
第一个冲进门的,是胭脂铺林氏家的杏儿。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跑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地直奔柜台。
“姜姐姐!姜姐姐!炸酱面!我要一碗!现做的!”
就这一口,她可惦记了一整晚,连觉都没睡安稳。
时不时就起身看看,外头天亮了没有。
姜沅笑了,应了一声。
“好,杏儿稍坐,马上就好。”
周氏连忙引着小丫头在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方桌边坐下。
姜弘新则手脚麻利地将醒好的面条下入滚水大锅。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舒展,熟透后捞起,在凉开水里过一道,更显爽利,盛入粗陶大碗。
姜沅舀起一大勺热腾腾、油汪汪的炸酱,浇在莹白的面条上。
深褐红亮的酱汁瀑布般淌下,瞬间将面条染上诱人的色泽。
再撒上一小撮翠绿葱花。
“杏儿,你的面,小心烫。”
姜沅亲自端过来。
杏儿迫不及待地拌开。
现做的面条比昨天那碗更筋道弹牙。
裹着滚烫浓香的酱汁,萝卜丁焦香脆韧,葱花清新解腻。
她吹了吹,吸溜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却舍不得吐出来,眯着眼,满脸都是陶醉。
“唔!好吃!比昨天的还好吃!”
她含糊地嚷着,吃得头也不抬。
这生动的一幕,恰被门外一个刚卸完货、满身尘灰的脚夫看见。
他本只是路过,被那浓香勾得迈不动步,又见里面小姑娘吃得那般香甜,肚子里的馋虫更是闹得厉害。
他摸摸怀里几个铜板,一跺脚,也走了进来。
“掌柜的,也给我来一碗这个……炸酱面!多来点酱啊!”
“好嘞,客官稍等!”
姜弘新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手脚愈发利落。
很快,第二碗面端上。
那脚夫大约是饿狠了,也不怕烫,拌了几下便大口吃起来。
酱香浓郁,面条扎实,咸鲜的滋味正合他出过大力后空空如也的肠胃。
他吃得呼噜作响,额角冒汗,一碗面转眼见了底。
连碗底的酱汁都用最后一点面条刮得干干净净。
末了,他一抹嘴,畅快地舒了口气,赞道。
“痛快!实在!这面够味,顶饱!掌柜的,明儿我还来!”
说罢,爽快地数出四个铜板。
姜沅定的价,四个铜板一大碗,在这西市算是实惠。
这脚夫刚走,又有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行商模样的人,循着香味迟疑地走进来。
他似乎是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的。
先仔细看了看杏儿和先前那脚夫的空碗,又嗅了嗅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酱香,才道。
“店家,也给我来一碗尝尝。”
这一碗,姜沅拌得格外仔细。
面捞得恰到好处,酱给得足,葱花撒得匀。
那行商慢条斯理地拌开,先尝了一口面条,点点头。
“嗯,筋道,是手擀的。”
又仔细品味那炸酱,咀嚼着萝卜丁,半晌,才道。
“这酱……有意思。豆酱是寻常豆酱,但这炒法,这火候,还有这点睛的麻意,搭配起来,竟有这般滋味。咸香醇厚,佐面极佳。四个铜板,值。”
他吃得不算快,但一口接一口,显然也是满意的。
吃完,他沉吟片刻,对姜沅道。
“小姑娘,你这面,只卖晌午?晚上可还开张?”
姜沅忙道。
“暂时只备了这些材料,今日卖完即止。往后若生意尚可,早晚都卖。”
行商点点头。
“若能晚上也卖,于我这般赶路落脚的人,便是福音了。这面滋味足,吃得饱,比干粮强太多。”
他也付了钱,起身离去时,又回头看了看这不起眼的小铺面。
有了这几个开头,后续便顺理成章了。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杏儿吃得香甜的模样是最好的活广告。
脚夫和行商的称赞更是打消了其他观望者的疑虑。
住在附近的街坊、路过的挑担小贩、西市里做活的匠人……
陆续有人被吸引进来。
小小的食肆里,很快坐满了人,后来者甚至愿意在门外稍候。
“掌柜的,一碗炸酱面!”
“这里也要一碗!”
“多加葱花!”
招呼声此起彼伏。
姜沅在灶间忙而不乱,下面、捞面、浇酱、撒葱花,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姜弘新穿梭着端面收碗,周氏则负责招呼客人和收钱,脸上笑开了花。
姜记食肆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今儿竟然这六张桌子都快坐满了!
多年的郁气似乎随着这热闹的烟火气消散了。
那炸酱的香气,混合着食客们吸溜面条的声响、满足的叹息、偶尔的交谈。
构成了这破旧食肆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景象。
不到巳时末,周氏揉面用的大盆见了底。
熬酱的锅里也只剩下一点油汪汪的底子。
最后一点面条下完,浇上最后几勺酱,端给了最后一位客人。
“各位街坊,对不住,今日的炸酱面卖完了!”
姜弘新扯着嗓子,既歉意又忍不住欢喜地宣布。
还在排队的几人发出遗憾的叹息。
但看着里面食客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也只能暗暗决定明日早些来。
杏儿早已吃完,却赖着没走。
她帮着周氏收拾了几只空碗,眼睛还不住地往灶间瞟,小声问。
“姜姐姐,明天……还能有吧?”
姜沅用布巾擦着手,笑着点头。
“有,明天还有,杏儿早些来。”
小姑娘这才心满意足地蹦跳着回了隔壁自家铺子。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店门。
一家三口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食肆里。
看着桌上堆起的、沉甸甸的一串串铜钱,还有那空空的面盆与酱锅。
姜弘新和周氏都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场热烈而短暂的梦。
“你掐掐我。”周氏忍不住去拉姜弘新的衣袖。
姜弘新忍不住笑,“我掐你做什么?你不嫌疼?倒不如快数数咱们今儿挣多少!银子总不会是假的吧!”
“对,我数数!”周氏如梦初醒。
她颤抖着手,将铜钱仔细数过,一遍,又一遍。
“……二百、二百零八个……沅儿,他爹,咱们……咱们一天,就卖了五十二碗面!”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姜弘新搓着手,眼眶也有些发热。
从前食肆生意最好时,一天也未见得能有这么多客人。
他看向女儿,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感慨。
“沅儿,都是你的手艺,你的主意……”
姜沅一直带着笑意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她不会差的。
首战告捷,值得庆贺。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情绪激动的母亲,又对父亲笑道。
“是咱们一家人的力气。爹火候看得好,娘招呼得周到。往后,会更好的。”
她心里盘算着,明日需增加备料,或许还能试着做点清爽的小配菜。
比如拍个黄瓜,拌个萝卜皮,给口味不同的客人多些选择。
炸酱里若能添些五花肉丁,味道必然更上一层楼,但成本也需仔细衡量……
阳光透过窗格,照在那些油亮的铜钱上,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冷清了太久的姜记食肆,终于重新被食物的香气重新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