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近在眼前。
包子皮白净透亮,顶端捏出十几个漂亮褶子,正往外头渗着晶亮的油花。
苏小棠饿了一天一夜,胃里空空荡荡,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双手捧过油纸包,张开嘴就咬下一大块。
薄薄的发面皮破开,鲜香滚烫的肉汁顺着舌尖蔓延。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半分。
咽下嘴里的食物,她才回应男人刚才的问题。
“那个逼我嫁人的老男人叫什么?”苏小棠含混不清地念叨,“他姓霍,名政霆。听人家讲,在北边哪个大军区当大官。”
对面,李强刚端起军用水壶喝水,这下水花全喷出老远。
水雾洒在过道的地板上。
李强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他整个人趴在膝盖上,肩膀上下抖动,整张脸憋得紫红。
苏小棠往后躲开,嫌弃地瞪着李强。“你这人喝水还能呛着,毛手毛脚的。”
转过头,她对上霍政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她脑海里灵光一闪,拍了下大腿。“哎?霍大哥,他跟你同名同姓!这也太倒霉了,好好的名字,被那个变态老残废给糟蹋干净了。”
霍政霆眼皮连着跳了两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下动作。“你叫他什么?”
“变态老残废啊!”苏小棠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用手背随意抹掉嘴角的油渍。“你还不清楚吧,我们那一片早传开了。这人打仗伤了腿,别说走路,吃喝拉撒全得别人伺候。”
李强好不容易喘匀气,眼睛瞪得老大。“你胡说八道!他那腿早治好了!”
苏小棠白了李强一眼。“你激动个啥?难不成你认识他?”
李强被一句话堵死,求助般看向自家首长。
霍政霆压根没看李强,视线全程落在苏小棠脸上。“除了这些,外头还传了什么?”
既然恩人爱听八卦,苏小棠索性把听来的闲言碎语全抖落出来。
“这人脾气极差,发火就拿皮鞭抽人。不仅如此,村里人讲他长得青面獠牙,满脸大胡子。睡觉还磨牙打呼噜,谁嫁过去准没命。”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他马上三十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肯定有隐疾!”
李强快听不下去了。自家首长二十八岁,身强体壮一表人才,全军区多少女兵排着队送水送饭。这丫头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
“这纯属造谣生事!”李强伸手指着苏小棠,“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在这胡乱编排。”
苏小棠毫不客气回怼:“无风不起浪!要是个正经人,凭什么花三百块钱跑到乡下买媳妇?摆明了想找个不要钱的保姆回去伺候他。”
三百块彩礼?
霍政霆捕捉到这个数字。
他这次回家探亲前,老爷子发来加急电报,言明已经替他把彩礼送去苏家。
数额刚刚好就是三百块。
这丫头没撒谎,她真是苏家那个女儿。
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霍政霆盯着苏小棠。
这丫头不仅长得扎眼,嘴巴同样毒得很。当着他的面骂他老残废、变态,还宣扬他有隐疾。
好。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等这丫头认清他的真实身份,这张伶牙俐齿的嘴还能不能说出这些浑话。
车厢里的气氛冷却下来。
霍政霆靠着座椅靠背,半晌不发一言。
苏小棠以为自己话说多惹人嫌,乖巧闭紧嘴巴,眼睛不受控制地飘向李强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还剩三个白胖的肉包子。
刚才那个包子顶多垫垫肚子,现在胃里空虚感成倍放大,她馋虫全被勾起来了。
李强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死死捂住纸包。“看什么!这是我们的早饭!”
苏小棠咽着口水,可怜巴巴望向霍政霆。“霍大哥,你的同伴真小气。”
霍政霆斜了李强一眼。“给她。”
李强不乐意了。“老霍!这可是咱排队买的肉包子……”
霍政霆眼刀子扫过去,目光冷厉。
李强把后半截话咽下肚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递过一个包子。
苏小棠接过来,眼眉弯成漂亮月牙。“谢谢霍大哥!到了农场,我天天洗衣服做饭报答你!”
霍政霆偏头看向窗外,并未搭腔。
这女人吃东西毫无讲究,反倒透着生机勃勃的鲜活劲儿。对比军区文工团里那些端着架子的女兵,瞧着顺眼许多。
列车继续朝前开。
外头天光大亮。
“呜——”
伴随尖锐汽笛声,绿皮火车开始减速。
窗外电线杆飞速倒退,前方出现大片平房。这是沿途的一个大站点,省城火车站。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省城站。本站停车二十分钟。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原本昏睡的乘客全数打起精神。
收行李的、找鞋子的、招呼同伴的,车厢乱成一锅粥。
霍政霆坐直身体,伸手理平全是褶皱的作训服。
李强凑近汇报:“老霍,这站上人多,咱注意点身上物件。”
苏小棠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出旧手绢擦净手指。
她只买到挂票,没座位可坐,只能贴紧霍政霆所在座椅边缘站立。
列车底盘发出巨大金属摩擦声,车身重重一晃,彻底停稳。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外头就传来震天叫嚷声。
“让开让开!别挡道!”
“我的包裹掉地上了!”
站台上的乘客疯了一般往车厢里头挤。
扛扁担的、背麻袋的、拎着被褥的,争先恐后往车门涌。
乘务员拿着铁皮大喇叭拼命喊话。“先下后上!别全堵在车门口!”
压根没人听招呼。
狭窄过道转眼间被填满。
车厢里头温度直线上升。
各种难闻气味混合发酵,熏得人直反胃。
苏小棠站在过道边侧,被上车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一个背着半人高破旧竹筐的壮汉横冲直撞往里进。
竹筐边缘带着尖锐毛刺,直挺挺冲着苏小棠面门刮过来。
“哎呀!”苏小棠惊呼出声,往后倒退,身后全是推挤的乘客,退无可退。
就在竹筐要刮破她脸颊那一秒。
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横空出现,准确无误扣住她的手腕。
这只手力气极大。
苏小棠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拽过去,撞在一堵坚硬肉墙上。
霍政霆站直身躯,把苏小棠扯到自己身前。
他身高超过一米八五,宽阔肩膀结结实实挡住过道挤过来的人群。
那个背竹筐的壮汉挤过去,竹筐重重蹭过霍政霆后背。
霍政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双脚死死钉在车厢地板上,稳如泰山。
苏小棠惊魂未定趴在他胸口。
耳边全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后方又涌上来一批人。
“往前走啊!堵在这干嘛呢!”
后面爆发出粗鲁推搡声。
人群失去平衡往前压倒。
霍政霆为了护住苏小棠不被踩踏,手臂收拢,直接将她按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墙壁上。
他高大身躯往前倾。
左手撑在苏小棠头顶上方,右手护住她腰侧。
这个姿势,把苏小棠完完全全圈在他和车厢壁之间的一方小天地里。
周围嘈杂叫骂声渐渐远去。
苏小棠视野当中,只剩下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深黑短发透着野性。
呼吸打在她头顶发丝上,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温热气息。
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半点缝隙。
她能隔着单薄布料,真真切切察觉到男人腹部紧实肌肉轮廓。
苏小棠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两世为人,从未跟年轻男人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她想推开对方拉远距离。
可刚有动作,膝盖就不小心磕碰到了男人的大腿。
霍政霆发出一声极低闷哼,身体骤然僵硬。
苏小棠听见动静,当自己撞疼了他。
她赶紧用手撑住男人腰部,想要稳住两人身形。“对不住霍大哥,我没站稳。”
她这不撑还好。
双手恰好按在一条冷硬皮带扣上方。
隔着粗糙布料,硬邦邦的触感传进掌心。
霍政霆抽了一口冷气。
他低下头,漆黑眼底泛起暗流,死死盯住怀里的女人。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嗓音比先前更加沙哑粗粝,带着压抑警告。“手拿开。”
苏小棠被这低沉嗓音吓破了胆。
她非但没拿开手,反倒为了站稳脚跟,手指抓得更死。
她抬起脸庞,满眼无辜望着对方。“霍大哥,我没别的地方扶了。人太多,你忍着点,让我借个力。”
忍着点?
这女人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吗?
霍政霆喉结剧烈翻滚。
他刚要抬手扯开这双作乱的小手。
余光扫过,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戴着破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的干瘦男人,从厕所门后头闪身而出。
那人右手一直藏在宽大破棉袄口袋里,里边鼓起一个极为突兀的形状。
那形状,对于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霍政霆来讲,再熟悉不过。
那是枪!
这趟普普通通慢火车上,怎么会混进带枪的家伙?
霍政霆浑身肌肉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他反手扣住苏小棠后脑勺,将她的脸死死按进自己胸膛,用极低极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发出警告。
“闭嘴,千万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