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挂钟,“咔、咔、咔”,走得慢吞吞的。
苏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偶尔有几声秋虫叫,衬得夜里更静。
都这么晚了,陆骁怎么还没回来?
晚饭时周阿姨说,电报上写着是今晚的火车,算算时间,夜里十点前就该到家了。
可现在……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深夜了。
陆叔叔和周阿姨应该都睡下了。
苏棠不肯睡。她掀开被子,光脚下地,在冰凉的地上走了两圈,又趴到门板上听。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见不到他,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睡不着。
她就是想见他。现在就想。
“嗒。”
很轻的一声。
苏棠猛地绷直了身体,耳朵贴紧门板。
“嗒……嗒……”
是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的,很稳,但能听出有些疲惫,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是他!
苏棠几乎想也没想,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她跑得太急,一下子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唔!”鼻子撞得生疼,她低呼一声,眼泪差点出来。
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烟味,夜风的凉气,还有独属于男人的、带着汗意的体温。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前的纽扣,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
陆骁显然也愣住了。
他刚上二楼,手里还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还没来得及看清,怀里就撞进个温软的身子。
淡淡的奶香味钻进鼻腔。怀里的人穿着单薄的碎花睡衣,身子微微发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蓬松的发顶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有那么一瞬间,陆骁几乎想伸手揽住她。
但他没有。
他往后退了半步,同时伸手,不算温柔地把她从自己胸前推开。
“怎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压着的情绪。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离?”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
“可惜啊,今晚离不了了。民政局早关门了,等明天吧。”
说完,他拎起提包,转身就要往走廊另一头的客房走。
“陆骁!”苏棠急了,从后面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别走……你别走……”
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军装布料粗砺的质感,还有他脊背瞬间的僵硬。
陆骁真的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好几秒没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力,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掰开她的时候,动作不算重,但很坚决。
“苏棠。”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眉头皱着,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离婚,我同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嗯?”
“不是的……”苏棠摇头。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离婚了,陆骁,我真的不想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到他,一靠近他,心里那股依赖感就疯狂地往上涌。
前世最后那一刻他撕心裂肺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冷着脸推开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口又酸又疼。
陆骁看着她满脸的泪,没说话。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不想离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苏棠,你想离婚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这次闹到绝食,闹到爸亲自打电话催我回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现在又说不想离了?”
“我……”
“你打结婚起,整我的花样还少吗?”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又冷又硬。
“苏棠,你说的话,我现在一句都不信。”
他说完,不再看她,拎起提包,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苏棠心上。
“陆骁……”她还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走到客房门口,拉开门,走进去,然后……
“砰。”
门关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苏棠站在原地,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抬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楼下的周阿姨他们。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面上。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是她不好。
前世刚结婚那会儿,陆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
他笨拙地讨好她,把部队发的津贴全交给她,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好看衣服。
她冬天手凉,他就每天早早起来烧热水,灌进玻璃瓶里,裹上毛巾塞给她暖手。
她随口说想吃城西那家的桂花糕,他骑车来回两个多小时,买回来时桂花糕还是热的。
他是真的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她呢?
她不买账。她觉得他的好都是虚伪,是弥补,是良心不安。
她对他冷言冷语,把他买的东西扔出去,晚上睡觉用被子在床中间垒起“三八线”,不给他碰自己。
是她一点一点,把他眼里的光给磨没了。
把他那颗原本滚烫的、想对她好的心,给彻底寒透了。
苏棠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哑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洗去了泪痕,露出一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没关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前世她欠他的,这辈子慢慢还。他的心被她弄冷了,她就一点点,再给他捂热。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苏棠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客房门,转身,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