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骨(扩充版)我死的那天,是个晴天。青云宗三千弟子齐聚问剑台,
看我这个"叛徒"被剔骨抽髓。执法长老玄清子手持噬魂鞭,
那是用九百九十九个魔道修士的脊骨炼成的法器,鞭身上缠绕着永不熄灭的幽冥火。
一鞭下去,我左肩的骨头碎成了十七块,碎片扎进肺叶里,我咳出的血里带着骨渣。"林昭,
你勾结魔道,盗走宗门至宝'太虚镜',可知罪?"我吐出一口血,抬头看向高台。
那里站着我的师尊,青云宗掌门玉衡真人。他一袭白衣胜雪,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那是三百年前我亲手为他缝制的。他的眉眼间是我看了三百年的淡漠,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
无论我如何靠近,都触不到温度。在他身侧,是小师妹苏晚晴。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楚楚可怜得像朵风雨中的小白花。她红着眼眶,
手里捧着的正是那面太虚镜——那面我上个月亲手从禁地取出来,
借给她"研究三日"的宗门至宝。"弟子……"我嗓音嘶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没有罪。
""放肆!"玄清子第二鞭落下,我右腿膝盖骨应声而碎。我跪倒在地,却笑了起来。
笑声扯动伤口,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但我停不下来。多可笑啊,三百年的忠诚,
换来的是剔骨台;无数次的出生入死,抵不过苏晚晴几滴假眼泪。"师姐,
"苏晚晴走下高台,跪在我面前,泪珠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你认了吧。
只要你认错,师尊会留你全尸的。"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忽然想起她刚入门时的样子。那是百年前的一个雪夜,玉衡真人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他说是在山下捡到的,父母被魔道所杀,孤苦无依。我看着她蜷缩在殿角发抖的样子,
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在乱葬岗扒拉尸体找食物的小女孩。我走过去,
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师姐,你真好。"后来,
我教她练剑,为她寻来洗髓草改善根骨,在她半夜发烧时守了七天七夜不合眼。她被人欺负,
我提着剑把对方山门劈成两半。她说:"师姐,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而现在,她站在我的师尊身边,用我教她的功法,拿着我寻来的法宝,指控我勾结魔道。
"太虚镜是你拿的吗?"我问她。她眼神闪烁,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框——那是我教她的小动作,紧张时会暴露。"师姐,
事到如今……""是你拿的。"我替她回答,"上个月你跟我说,你想看看太虚镜的纹路,
借去研究三日。我给了你。你当时说——"我模仿她的语气,
轻柔又带着撒娇:"师姐最好了,晚晴一定不会弄坏的,三日就还。""你胡说!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师尊,师姐她血口喷人!她……她修魔道走火入魔,
已经疯了!"玉衡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他特有的清冷:"林昭,
证据确凿,你何必攀咬旁人。"我看着他。三百年了。我为他出生入死,为他肝脑涂地,
为他放弃飞升的机会守在这青云宗。我以为石头也能被焐热,却忘了石头本来就是冷的。不,
不是冷,是他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别人。"师尊,"我轻声问,"您可曾有一刻,信过我?
"玉衡真人移开目光。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像玉雕,完美,冰冷,没有一丝裂痕。
玄清子的第三鞭落下,这一鞭直取我丹田。我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碎裂,
三百年的修为化作流光散去,像是无数萤火虫从我身体里飞走,照亮了问剑台上每一张脸。
那些脸,我都认识。左边第三排,是外门弟子张小凡,三年前被妖兽所伤,
是我背着他走了百里寻医;右边第五排,是内门长老李秋水的独女,去年她私自下山遇险,
是我单枪匹马杀入魔窟把她救出来;正前方,是执法堂的弟子们,他们中的大多数,
都曾被我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而现在,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恐惧。
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玷污了青云宗的圣洁。"慢着。"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
初时遥远,转瞬已至。众人抬头,只见北方天际魔云翻滚,像是有人把墨汁泼进了清水里,
浓稠得化不开。魔云中传来龙吟,一条黑龙破云而出,龙首上站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生得极美,眼尾一颗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笑起来时带着三分疯癫,七分偏执,
让人分不清是喜是怒。"魔尊夜无渊!"有人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黑龙落在问剑台上,
龙威压得三千弟子跪倒一片,只有玉衡真人还能站立。夜无渊从龙首跃下,
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疼不疼?"他问。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摇头。"撒谎。"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像是压抑着什么,
"本座隔着三千里都听见你骨头碎的声音了,怎么可能不疼。"他站起身,看向玉衡真人。
方才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杀意:"青云宗好大的威风。本座倒想问问,
你们说的'勾结魔道',是指林昭三百年间杀了我魔道十二位长老,
还是指她上个月刚端了我西北三处据点?"全场寂静。连玄清子都僵住了,噬魂鞭悬在半空,
不敢落下。夜无渊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那石头通体漆黑,唯有中心一点红光闪烁。
他注入魔气,画面在空中展开——那是禁地的夜景,月光惨白。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她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一块伪造的宗主手令。宝库的禁制在她面前打开,她取出太虚镜,
一边拿一边自言自语:"师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师尊眼里只有你,
只要你死了……"画面切换,是玉衡真人的书房。烛火摇曳,苏晚晴衣衫半解地跪在他面前,
声音娇柔:"师尊,师姐她知道了我们的事,她不会放过我的……您答应过晚晴,
等拿到太虚镜,就废了她的修为,把她关起来……""假的!这是假的!"苏晚晴尖叫,
太虚镜从她手中跌落,"师尊,那是幻术!是魔尊用幻术陷害我!"夜无渊不理她,
继续放第三段画面。那是问剑台的场景,
却是我被剔骨之前——苏晚晴悄悄在玄清子的噬魂鞭上涂抹了什么,玄清子毫无察觉。
"本座还查到了更有趣的东西,"夜无渊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苏晚晴,本名苏媚,
十五年前魔道灭门惨案的真凶,不是你口中的'父母',而是你自己。你为了加入青云宗,
亲手杀了养父母,伪造身份。太虚镜,是你想用来恢复记忆的,对吗?"苏晚晴面如死灰,
瘫软在地。玉衡真人闭了闭眼:"够了。""够了?"夜无渊大笑,
笑声震得问剑台都在颤抖,"玉衡,你当年丹田破碎,是林昭用金丹给你续的命。
你现在的修为,根基是她的骨头,血肉是她的修为。你拿她的命活了三百年,
现在为了个女人,要她的命?"他转身抱起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林昭,你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拿命护着的宗门,这就是你拿心暖着的师尊。"我闭上眼睛。视野陷入黑暗,
但那些画面还在——张小凡的感激,李秋水的道谢,执法堂弟子们的笑脸。原来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真的,只是太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本座给你两个选择,
"夜无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本座屠了青云宗满门,给你陪葬。
第二,你活下去。本座带你走,去魔域,去天涯海角。你不再是青云宗的大师姐,
你只是林昭。"我睁开眼睛。夜无渊,我的宿敌,我追杀了三百年的人。
他曾在战场上掐着我的脖子说"林昭,你迟早是本座的",
也曾在重伤时被我一剑穿胸却笑着说"这一剑,本座记下了"。我以为他恨我入骨,
以为那些交锋是他对我的羞辱。"为什么?"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笑了,
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像血:"因为三百年前,在乱葬岗背本座出来的,是你。因为两百年前,
魔道入侵时,你挡在宗门前,也挡在了本座面前。因为一百年前,你寻洗髓草的时候,
顺便把本座寒毒发作需要的火莲也寻了。""林昭,你记性不好,本座都替你记着呢。
"我愣住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百年前,乱葬岗,我确实背过一个人。
但那个人……我记得是玉衡真人。琥珀色的眼睛,对我说"谢谢你"。"选吧,"夜无渊说,
"死,还是活。"我看向高台。玉衡真人终于看向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晚晴在哭,在辩解,在拉扯他的袖子,被他一袖挥开。"我选活。"我说。夜无渊笑了,
抱着我转身离去。玄清子想拦,被他一袖挥退百丈,撞碎了问剑台的石柱。"等等!
"玉衡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昭,为师……"夜无渊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玉衡,你叫她什么?"玉衡真人僵住。"她金丹碎了,修为散了,
骨头断了十七处,"夜无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知道叫她的名字了?"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黑龙长吟一声,
紧随其后,魔云翻滚着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在夜无渊怀里,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压抑了三百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来不及,"他说,声音闷闷的,"怕本座来晚了,怕你已经……"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远处,青云宗的钟声响了。那是丧钟,为我而鸣。一声,两声,
三声……像是某种迟来的哀悼。可笑。我活着的时候,他们想要我的命。我死了,
他们才开始爱我。第二章:魔域(扩充版)我在魔域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黑色的雪,
落在红色的梅花上,像是谁把墨泼进了血里。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裹得像只粽子,
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连转头都做不到。"别乱动。"夜无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伴随着药碗碰撞的轻响,"你脊椎骨裂了三处,再碎一次本座可不救了。"他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那味道冲得我眼睛疼,像是把世间所有的苦都熬在了一起。
他却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喝。""这是什么?
""断肠草、噬心藤、还有本座的血,"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报菜名,"你金丹碎了,
普通丹药没用,得用魔道秘法重塑。本座的血是药引,能帮你重铸根基。
"我看着他:"你的血?""怎么,嫌脏?"他挑眉,眼尾朱砂痣跟着一动,"本座是魔尊,
血里全是魔气,正道修士喝了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但你现在……"他顿了顿:"你现在和废人没什么区别,反而因祸得福,可以重新修炼。
"我张嘴,把药咽下去。苦,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确实感觉到干涸的丹田有了一丝暖意,
像是寒冬里的一簇火苗。夜无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昭,你知不知道这药里有什么?
本座的血,一滴就能让元婴修士爆体而亡。你问都不问就喝?""你如果要我死,
"我平静地说,"在青云宗就不会救我。"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那是被药苦出来的,不是我的。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剑茧,
却意外地轻柔。"三百年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是这样。
别人给你什么,你都接着。好的坏的,照单全收。""不然呢?"我问,"拒绝吗?
""至少问一句为什么。""我问了,"我想起玉衡真人移开的目光,
想起苏晚晴闪烁的眼神,"他们不说。"夜无渊的手顿在半空。窗外黑色的雪越下越大,
梅花的香气混着雪气飘进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诡异。他忽然说:"本座给你讲个故事。
""三百年前,有个魔道少主被仇家追杀,逃到人界乱葬岗。他快死了,丹田破碎,
经脉尽断,躺在尸堆里等死。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尸体,发臭,腐烂,
最后变成一抔土,没人记得。""这时候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背着一个快死的人,在尸堆里扒拉。她看见了魔道少主,
认出了他身上的魔纹——那是魔道圣子的标记,正道修士见之必杀。""她本来可以不管的。
杀了他,拿着他的首级去领赏,或者干脆不理,让他自生自灭。但她把他背了起来,
说'多一个也是背,少一个也是背'。""她背着他爬了三天三夜,手指冻烂了,
膝盖磨穿了,雪水混着血水,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她把两个人都背到了青云宗山脚下,
藏在山洞里,说去求医,让他们等着。""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夜无渊看着我,眼神很深,
像是无底的潭:"那个少主等啊等,等到伤好了,等到修为恢复了,等到成了魔尊。
他去找她,发现她成了青云宗的大师姐,眼里只有她的师尊。""他想,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故意在她面前作恶,想让她记住他。她果然记住了,追了他三百年,剑剑要命。每次交锋,
她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但他还是很高兴。至少她眼里有他了。至少,
她不再是那个看着师尊发呆的傻子,而是会对他拔剑的、鲜活的林昭。"我愣住了。
记忆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夜无渊,"我说,
"我不记得……""你当然不记得,"他苦笑,"你那时候才十四岁,背了两个人,
体力透支,记忆混乱。加上后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后来什么?""没什么,
"他转移话题,"总之,本座不是来救你的。本座是来讨债的。三百年前你救了本座,
现在本座救你,我们两清。"他说完,起身要走。"夜无渊。"我叫住他。他回头,
玄衣在烛光下泛着暗纹,像是有龙在其上游走。"谢谢。"我说。他僵在原地,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半晌,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林昭,
**……"他骂到一半,忽然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很轻,像黑色的雪落在梅花上,
带着凉意,却又烫得惊人。"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有些哑,"本座去杀人。""杀谁?
""青云宗派来的人,"他理了理袖子,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赴宴,"三个长老,十个真传,
说要'接你回去'。接你回去干什么?再剔一次骨?"我闭上眼睛:"让他们走。""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我重复,"我不想再看见青云宗的人。"夜无渊看了我很久,
忽然说:"你变了。""人都会变。""不,"他摇头,在床边坐下,近距离看着我,
"你以前不会这样。以前有人欺负你,你当场就拔剑。有人冤枉你,你拼了命也要解释清楚。
你现在……""现在怎么了?""现在你像一潭死水,"他说,"本座扔石头进去,
都听不见响。"我沉默。夜无渊忽然说:"林昭,你恨他们吗?"我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恨太累了,"我说,"我累了三百年,不想再累了。"他站在床边,
黑色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霜。良久,他说:"那本座呢?你恨本座吗?
追了你三百年,害你被宗门猜忌,害你……""不恨。""为什么?"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我发疯的魔尊,忽然笑了:"因为你傻。"他也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睡吧,"他说,"本座去打发那些杂碎。"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林昭,本座不逼你。你想报仇,本座替你杀光他们。你想放下,
本座陪你浪迹天涯。你想死……"他顿了顿,声音忽然狠厉:"本座不让你死。你死了,
本座就屠了这天下,给你陪葬。"门关上,我听见他在外面杀人。动静很大,
像是在发泄什么。三声惨叫,然后是夜无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回去告诉玉衡,
林昭死了。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青云宗大师姐,只有本座的……"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可能是"道侣",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无论是哪个词,都让我心头一颤。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玉衡真人教我练剑。那是在青云宗的剑坪上,春光明媚,
他握着我的手,调整我的姿势。他说:"昭儿,剑者,心也。你的心太软,剑就不利。
"我当时不懂,笑着问:"那师尊的心硬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宠溺,现在才明白,那是愧疚。我的心太软,所以谁都能来割一刀。
我的剑不利,所以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真心。窗外黑色的雪还在下,我沉沉睡去。梦里,
我回到了三百年前,乱葬岗上。我背着玉衡真人,在尸堆里艰难前行。忽然,
我看见旁边还有一个少年,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你要好好活着。"他笑了,眼角有一颗朱砂痣,红得像血。
第三章:旧梦(扩充版)我在魔域住了三个月。夜无渊把我养得很好,
好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的骨头长好了,修为也在缓慢恢复,虽然再也回不到元婴期,
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魔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尸山血海,没有哀嚎遍野,
只有一座开满红梅花的小院,和一个会做饭的魔尊。"你为什么会做饭?"某天我问他。
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处理政务,玄衣铺展如墨莲。他正在切菜,
闻言头也不抬:"本座活了五百年,什么不会?""但你是魔尊。""魔尊不用吃饭?
"他瞥我一眼,手里的刀工精准得像是在使剑,"本座刚继位的时候,魔域穷得叮当响,
长老们内斗,下属们造反,本座连顿热饭都吃不上。不会做饭,早饿死了。"我愣住了。
我想象中的魔尊,应该是高居王座,众人俯首。但夜无渊说的,像是一个……落魄的少年。
"那时候多大?"我问。"一百岁,"他说,"在魔道,一百岁刚成年。本座杀了前任魔尊,
自己坐上去,没人服。每天不是刺杀就是下毒,能活着就不错了。"他轻描淡写,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一百岁,在修真界还是个孩子,他却要独自面对整个魔域的恶意。
"后来呢?""后来?"他把菜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弥漫开来,
"后来本座一个个杀过去,杀了十年,杀到没人敢抬头看本座。然后本座开始整顿魔域,
修律法,开商路,办学堂……又花了两百年,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他盛了一盘菜放在我面前:"尝尝。"我夹了一筷子,味道……很奇特。咸淡不均,
火候过头,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怎么样?""……还有进步空间。"他笑了,
眼角朱砂痣跟着一动:"本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在青云宗,你可是出了名的挑剔。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本座关注你三百年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本座都知道。
你每年生辰,本座都……"他忽然停住,耳尖泛红。"每年都什么?""没什么,
"他转移话题,"吃饭。"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关注了我三百年。而我,却把他当成宿敌,
追杀了三百年。"夜无渊,"我说,"对不起。"他筷子一顿:"为什么道歉?
""我追杀你三百年,"我说,"伤过你很多次。我以为是正义,是除魔卫道,
但现在……""现在怎么了?""现在我知道,我追杀的,
是当年那个对我说'谢谢'的少年。"夜无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不用道歉,"他在我耳边说,"本座很高兴。高兴你能追本座三百年,高兴你眼里有本座,
哪怕那是恨。""本座最怕的,是你眼里根本没有本座。像你对青云宗那些弟子,
救了也就救了,转头就忘。本座不想做那些人,本座要做特别的那个。""你已经是了,
"我说,"你是特别的那个。"他抱得更紧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院子里看梅花。
黑色的雪已经停了,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身后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夜无渊,回头却看见一个白衣人影。玉衡真人。他瘦了很多,
白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曾经光洁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眼睛里布满血丝,完全不像那个永远完美的掌门真人。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黯淡下去:"昭儿……""掌门真人,"我打断他,"此处是魔域,您不该来。
"他僵在原地:"你叫我什么?""掌门真人,"我重复,"或者,玉衡真人。您选一个。
""我是你师尊!""曾经是,"我说,"现在不是了。"玉衡真人上前一步,我后退一步。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刺伤了:"昭儿,为师知道错了。晚晴她……她已经承认了,
太虚镜是她拿的,那些话也是她编造的。为师已经将她逐出师门,你……""所以?"我问。
他愣住了。"所以,您想说什么?"我看着他,"说您冤枉了我?说您后悔剔我的骨?
还是说,您突然发现,没有我,青云宗的大师姐之位空着,没人能顶替?
""不是……""玉衡真人,"我轻声说,"三百年前,我在乱葬岗背您出来,
不是为了让您当掌门的。我是觉得,一个人躺在尸堆里等死,太可怜了。""两百年前,
我挡在宗门前,不是为了青云宗。我是觉得,那些刚入门的小弟子,不该死。
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不应该终结在一场战争里。""一百年前,我对苏晚晴好,
不是因为她是您带回来的。我是觉得,她一个孤女,太像我小时候了。我想保护她,
就像保护当年的自己。""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回报。但您呢?您给了我什么?
"玉衡真人的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您给了我一个'大师姐'的名号,
让我为宗门出生入死。您给了我您的冷漠,让我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您给了我希望,
又亲手打碎,然后问我为什么不恨您。"我笑了笑:"我不恨您,玉衡真人。
我只是……不再爱了。"他像是被雷劈中,踉跄后退,撞断了身后的一枝梅花。
红艳的花瓣落在他的白衣上,
像是血迹:"不可能……你明明……你以前明明……""以前我爱您,"我说,
"像女儿爱父亲,像弟子爱师尊,像……"我顿了顿,"像一个傻子,爱一块石头。
""我以为我能把您焐热。三百年,我把自己烧成灰,您还是冷的。现在我不想烧了,
您倒觉得冷了?"玉衡真人伸出手,想碰我的脸。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昭儿,"他的声音在发抖,"为师可以解释。晚晴她……她身上有故人的影子,
为师一时糊涂……""故人?"我笑了,"您是说,您那个死在魔道手中的白月光?沈清秋?
"他僵住。"我知道她,"我说,"苏晚晴入门的时候,我就查过了。她和沈清秋,
眉眼有三分相似,性情却有七分。沈清秋温柔坚韧,苏晚晴柔弱心机。您收她为徒,
教她功法,纵容她,偏爱她,是因为您把她当成了替身。""而我,"我指了指自己,
"我长得不像任何人,所以我只是您的工具。好用的,顺手的,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您不需要爱我,只需要我存在,需要我为您做所有肮脏的事,然后替您背所有的锅。
""不是的……""那是怎样的?"我问,"您告诉我,剔骨台上,您为什么移开目光?
您告诉我,苏晚晴诬陷我的时候,您为什么不信我?您告诉我,现在您站在这里,
是真的后悔,还是只是……不习惯少了一个围着您转的人?"玉衡真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眼眶红了,有泪光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夜无渊走过来,
披风搭在我肩上:"夜深了,回去睡。"他看都没看玉衡真人一眼,揽着我的肩就要走。
"夜无渊!"玉衡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趁虚而入!
昭儿她心地善良,被你蒙蔽……""本座蒙蔽她?"夜无渊笑了,转身看他,"玉衡,
你搞清楚。是她自己选的。本座给过她选择,她选了活,选了本座,选了离开你这个废物。
""你!""本座怎么了?"夜无渊眼底一片冰冷,"本座至少敢承认爱她。你呢?三百年,
你敢说一个字吗?"玉衡真人僵在原地。"你不敢,"夜无渊说,"因为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