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穗是被疼醒的。
头疼,嗓子疼,浑身骨头缝里都像灌了冷风,酸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蚊帐顶,上头还打着几个补丁,挂了好多年的蚊帐,给人一种一动全是灰落下的样子。
她还活着,在她从小住大的房间里床上躺着。
旁边有人在说话,那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忽远忽近。
“她爸,那事儿……稳妥不?会不会……要不再考虑考虑?”
是张梅花的声音,她亲妈。
“放心吧,老光棍那边都谈妥了,二百块钱,外加两袋子一百斤细粮。人今晚就来领走。”
“怕,怕她发现闹腾,一会你特意多放点药,等她醒来生米煮成熟饭,闹腾也迟了。”
这是继父老宋,声音压得低,可那点喜气根本藏不住,这个“她”显然说的是自己。
因为这个家里,除了自己这个外人,他们都是一家人。
“她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也该给家里出份力了。”
“可她才十八……”
“十八咋了?那老王家闺女十五就嫁人了!我跟你说,要不是灵儿有更好的前程,这好事儿还轮不着她!”
“咱们供着她高中毕业,已经仁至义尽了?灵儿也只念到初中,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们俩谁命好?”
“以后你还想不要小勇小猛俩好了?他们以后要靠灵儿这个姐姐,这时候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女儿都是赔钱货,要不是她读了高中,人家还不定看上她。你想想二百块钱,加一百斤细粮,人家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
“要不是我们一个村,先知道这个消息,错过了这个错,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行,听你的。”
宋时灵。
许穗穗脑子里突然像被人拿针狠狠扎了一下,无数画面碎片似的涌进来……
她看见自己被人捂住嘴塞进牛车,看见那个老光棍满口黄牙凑过来的脸,看见自己撞了墙,血流了一地。
却又被人救回一口气,最后折磨致死。
她还看见宋时灵穿着新工服,体体面面接替了她的工作,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纺织厂女工。
后来还嫁了个穿军装的男人,那男人身姿笔挺,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侧影。
婚后一年生下儿子,被男人和婆家宠上天,夫妻感情好,孩子可爱,工作顺利……
最后是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七零之嫁高门》。
她是书里的炮灰女配,和女主宋时灵同母异父,一个当泥,一个做云。
她的作用是女主的对照组绝美炮灰女配工具人。
就是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惨死,给女主腾地方。
今天是腊月十四。
书里她死在腊月二十九。
还有十五天。
“……穗穗?穗穗醒了没?”
张梅花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许穗穗猛地睁开眼,正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四十出头的女人,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是最近没休息好,脸上略显疲惫,但也遮不住她的绰约风姿。
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后就能让她爸爸念念不忘,最后给了高彩礼把乡下的妈妈娶回家,如珠如宝养了十几年。
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半分真心。
“妈。”许穗穗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破锣。
“哎呦,可算醒了!”张梅花立刻换上笑脸,伸手来摸她的额头,“退烧了退烧了,饿不饿?妈给做个鸡蛋汤?”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半点。
鸡蛋汤。
在这个连窝头都要数着个儿吃的家里,鸡蛋是爸爸去世后她再也没有过的待遇。
毕竟以前家里就仅着她一人,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她的。
而现在多了个比她大一岁同母异父的继姐,还有两个刚五岁同母异父的弟弟。
她爸爸是厂里的七级工程师,继父接替工作后只是个普通工人,工资也从八十五降到了三十四。
怎能够养活一家人?
妈妈说过:宋时灵被大师算过命,命好,以后能帮助弟弟们,所以得精细养着。
好东西理所当然有宋时灵一份。
弟弟们是男孩子,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而她,已经长大。
不需要营养,命也不好,能读几年书以后有个体面的工作,也能养活自己。
那时候她还心存感激,毕竟整个家属院能舍得送女儿上高中的人屈指可数。
宋时灵也只上到初中。
现在想想,哪里是他们不让宋时灵上学,明明是宋时灵念不进去书,所以才不愿意去的。
而且宋军那点工资连他们一家五口都养不活,她上学哪来的钱?
肯定是爸爸当初存下来的存款,亦或者有他们不得不让她上学的理由。
许穗穗看着她妈那张殷勤的脸,书里的那些话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那是黎叔叔得知她死后,拽着张梅花来到她坟前质问。
张梅花哭诉的话,“老黎,她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大我已经够对得起老许了。”
“灵儿不一样,大师说过灵儿是有大出息的人,工作给了灵儿,灵儿日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然后帮扶两个弟弟。”
“我给她找的婆家虽然不能说最好,但也吃穿不愁,不用伺候公婆,看别人的脸色,只用伺候好自己的男人就行,是她随着她那早死的爹,没福气,怪谁呢?”
“穗穗啊,你别怪妈,要怪就怪你自己命没有灵儿好……”
命不好。
许穗穗垂下眼,把眼底那点冷意盖住,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再等等。
等她身子好一些……等……
“妈,”在开口,声音还是虚的,但跟往日别无二致,听不出其他情绪,“纺织厂的工作,宋…姐姐去了吗?”
张梅花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僵:“你问这个干啥?你们是姐妹,你去,灵儿去都一样,都是给家里减轻负担,别斤斤计较,小家子气。”
“那工作本来就是我的,我去和她去,怎么会一样?”许穗穗看着她,“纺织厂人事部的人说,要本人去签字画押,外加上面的人点头才算数,她是不是去了没办成?”
爸爸用命换来的工作,等她过了十八岁生日就可以接任,却在生日前一天生病,拖拖拉拉许久,一直不见好。
当初她十二岁,刘梅花撒泼想让娘家弟弟接替,被人直接丢出去。
这些年工作一直搁置,就等着今年她高中毕业,过了生日,就可以接任。
却依旧出了变故。
张梅花的脸色变了。
许穗穗心里就有了数。
书里写过这一段,宋时灵拿着她的户口本去了,被上门提前打过招呼的人赶走了。
宋时灵回到家大哭一场,句句不离她是是想替家里分担,提前给两个弟弟攒彩礼,明里暗里指责自己不懂事,放着能下蛋的母鸡,白白浪费。
这才让张梅花生出给她下药的心思。
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没脸去接替工作。
这样张梅花就可以去大闹一场,工作便能落在宋时灵身上,待两个弟弟长大,宋时灵再把工作转给弟弟。
“没去就好,免得传出去让人说闲话,说姐姐抢妹妹亲爸用命换来的工作,坏了姐姐漂亮的名声。”许穗穗冲她妈笑了笑,那笑容又乖又软,话却一点不软,不乖,“那工作是我的,我身体好了就去,工资也给家里交,替你家里减轻负担。”
“你……”
张梅花刚要说什么,外头老宋喊了一声:“孩儿他妈,来一下!”
张梅花咬了咬牙,撂下一句“你先躺着”,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许穗穗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可脑子却从没这么清醒过。
她还有十五天时间。
不,也许更短。
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老光棍今晚就来领人。
今晚。
许穗穗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她不能跑,这个年代,没有街道介绍信,没有户口本,跑出去就是盲流,要是逃跑被抓回来只会死得更快。
可让她老老实实等着被卖,然后跟她看到原著中的那样死掉。
做梦。
她得想个办法,想个能活命的办法。
书里宋时灵是怎么跳出这个重男轻女、拼命趴在女儿身上吸血的泥坑的?
靠她那大师口中的“好命”。
靠那个“高门”的对象。
还是宋时灵的嘴甜?或者是张梅花的“偏心”?
许穗穗脑子里突然闪过原著中描写宋时灵那个“高门”对象,穿军装的背影,冷峻,笔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书中宋时灵的对象就是在黎叔叔家认识的。
该死的。
他们居然没皮没脸凑上去,要是敢用肮脏的手段害黎叔叔一家,她定让他们好看。
许穗穗慢慢躺回去,盯着头顶打着补丁的蚊帐,心里有个念头疯了一样往上蹿。
她拦不住那本书的走向。
但她可以抢。
抢工作,抢活路,抢那个能让宋时灵飞上枝头的男人。
至于抢不抢得到……
许穗穗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姑娘瘦得下巴都尖了,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反正都是死。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外头,张梅花和老宋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今晚”“别让她跑了”“药”几个字。
许穗穗听着心里有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