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借支笔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陆时晏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其实那页数学题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一道也没解出来。
他的注意力全在左前方那个位置上——那里空着，椅子推进桌下，桌面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新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时晏，你发什么呆？”“没。”“没？
”新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十分钟了。怎么，认识新转来的？
”陆时晏没说话。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老周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校服裙的女生。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
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同学们，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苏念卿同学。
”老周敲了敲讲台，“念卿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大家以后多照顾。”女生上前一步，
微微鞠躬。“大家好，我叫苏念卿。”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热牛奶里。
陆时晏攥紧了手里的笔。是她。三年前，高一开学那天，
他在校门口的值班表上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那时他是学生会纪检部的干事，
负责引导新生报到。人群里，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被她哥哥牵着手往里走。
她哥哥是年级第一，大名鼎鼎的苏远。她边走边回头，对哥哥说：“哥，这个学校好大，
我会迷路的。”“迷路了就找人问。”她哥哥头也没回，“我高三在一号楼，有事来找我。
”“可是我不认识路呀——”她跺了跺脚，小辫子跟着晃了晃。陆时晏站在旁边，
莫名其妙地就把这一幕记住了。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苏远的妹妹，比他低一届，在一班。
每天放学，她都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哥哥。有时候她哥哥出来得晚，
她就坐在树下的石阶上，捧着一本漫画书，偶尔抬起头，看看教学楼的方向。
他就这样看了她三年。每天放学，他故意磨蹭一会儿，从教室后门出去，绕到实验楼那边，
再穿过小花园走到校门口。这样就能正好路过那棵梧桐树，正好能看见她坐在石阶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是苏远的妹妹，小名叫“念念”。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橡皮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谢谢”。就那一眼，他回去写了一整页的日记。现在，
她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色的校服裙，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
额前有几缕碎发。她比以前瘦了，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苏念卿同学，你先坐……”老周环顾教室，
目光落在陆时晏左前方的空位上，“就坐周瑶旁边那个空位吧。”她点点头，
背着书包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草莓味。陆时晏屏住呼吸，
等她走过去，才敢慢慢吐出来。她坐下了。就在他左前方，相隔不到两米。
他能看见她的后脑勺，看见她扎头发的皮筋上那颗小小的草莓装饰，看见她把书包放进抽屉，
然后转过头来，跟同桌周瑶小声说话。新同桌又捅他：“喂，你脸怎么红了？”“热的。
”“九月天，热？”陆时晏没理他，继续低头看书。可是那些数学符号像是在纸上跳舞，
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的耳朵全被前面那细细小小的说话声占满了。“你从哪儿转来的？
”“江城。”“江城？好远啊。怎么突然转来我们这儿？”“我哥在这儿，
家里不放心我一个人在那边。”“你哥？谁啊？”“苏远，高三的。
”周瑶倒吸一口气：“苏远？！年级第一那个苏远？！他是你哥？！”“嗯。”她笑了笑，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骄傲，“亲哥。”陆时晏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数学。陆时晏的数学很好，好到可以不用听课。
可今天他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如果不听，他的眼睛就会忍不住往前面飘。
他盯着黑板，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她的头发，她的耳朵，她偶尔偏头时露出的侧脸。
“陆时晏。”数学老师突然点名，“这道题你来回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
报出答案。“正确。坐下吧。”他刚坐下，新同桌就凑过来：“牛逼啊，发呆还能答对。
”他没理他，眼睛往前面瞟了一下。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回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时晏站起来，准备去走廊透透气。刚迈出一步，前面的椅子动了。
她转过身来。他愣住了。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同学，”她指了指他桌上的笔袋，
“可以借支笔吗？我的笔刚才摔坏了。”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
里面整整齐齐插着七八支笔，
黑色水笔、红色水笔、铅笔、橡皮、尺子——都是他每天检查一遍、确保齐全的装备。
他抽了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谢谢。”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笔杆，“咦，你也用这个牌子？
”他没说话。这个牌子是她用的牌子。三年前他在校门口捡到过她掉的一支笔，就是这种，
笔杆上印着小草莓。他按着笔杆上的字去文具店买的，一买就是一盒。“嗯。”他应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转回身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笔**自己的笔袋里，
和另外几支笔放在一起。那几支笔——也是这个牌子，笔杆上也有小草莓。
他慢慢坐回座位上。新同桌又凑过来：“哎，新同学主动跟你说话诶。”“嗯。
”“你就‘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脸又红了？”陆时晏没理他，低头翻开书。书页底下，
压着一个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每天带着，从来不让任何人看。本子里，
记着三年来每一天的放学时间、每一天的天气、每一天她在校门口等了多久。
还有——他永远也不会给别人看的，那些话。第二章草莓味苏念卿发现，新班级挺好的。
同桌周瑶是个话痨，一上午就把全班同学的八卦给她讲了一遍。谁和谁谈过恋爱又分了，
谁表面乖其实背地里抽烟，谁家里有钱谁家里穷——听得她脑袋嗡嗡的。“对了对了，
你知道你后面坐的是谁吗？”周瑶压低声音，眼睛往她身后瞟。苏念卿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坐着一个男生，低着头在看书，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皮肤很白，下颌线条很好看，
睫毛很长。“谁啊？”“陆时晏。”周瑶神秘兮兮地说，“高二的时候跟人打过一架，
一个人对三个，把对方全打进医院了。从那以后没人敢惹他。”苏念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正好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书。
“他好像……挺安静的。”苏念卿转回来。“那是表面。”周瑶压低声音，“他那个人，
冷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班里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就扔了。
上学期有个女生在教室门口堵他，他绕道走的。”苏念卿“哦”了一声。“不过长得是真帅。
”周瑶补充，“要不是太冷，我也想追。”苏念卿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刚才借笔的时候，
他递过来的那支笔。笔杆上印着草莓，和她用的牌子一样。巧合吧。中午放学，
苏念卿收拾东西准备去找哥哥吃饭。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苏远穿着高三的蓝白校服，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把牛奶递给她。“草莓味的。”他说。苏念卿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
不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哥你特意给我热了？”“食堂有热水，烫了一下。
”苏远说，“走吧，带你去吃饭。”苏念卿跟着他往楼下走。边走边喝牛奶，
嘴角沾了一点奶渍，她没发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苏念卿。”她回头。
是后面那个男生。陆时晏。他站在楼梯上面几级台阶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表情有点别扭。“你……”他顿了一下，“嘴角。”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伸手去擦。还没碰到，他已经走下几级台阶，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像逃一样。苏念卿看着手里的纸巾，又看看他远去的背影，眨眨眼。“谁啊？
”苏远问。“我同学。”苏念卿拆开纸巾擦了擦嘴角，把那团纸攥在手心里，“坐我后面。
”苏远“嗯”了一声，没再问。吃饭的时候，苏念卿把那团纸巾拿出来看了看。
就是普通的纸巾，没有花纹，没有香味。可是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方块。
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下午上课，她回座位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草莓味牛奶。
不是她哥哥给的那种盒装的，是玻璃瓶的，像是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瓶身上还带着水珠，
冰过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低着头在看书，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她想了想，
把牛奶放进抽屉里，没有喝。下课的时候，周瑶凑过来：“诶，你桌上那瓶牛奶哪儿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谁放错了吧。”“放错？”周瑶看了一眼瓶子，
“这可是小卖部最贵的牛奶，要五块钱一瓶呢。谁放错能放错这么贵的？”苏念卿没说话，
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不在座位上。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手伸进抽屉，
碰到那瓶牛奶，又碰到口袋里的那团纸巾。她把牛奶拿出来，放在手里转了转。
玻璃瓶上印着一颗草莓，和一瓶字：草莓味牛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还在座位上，
低着头写作业。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桌边。他抬起头。“这瓶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他桌上，“是你放的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那……”“可能是别人放的。”他说，目光落在牛奶瓶上，又很快移开，“你喝吧。
不喝浪费。”苏念卿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她忽然笑了。“好。”她把牛奶拿回来，
“那我喝了。”她回到座位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的，甜甜的，草莓味很浓。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第二天，她桌上又多了一瓶草莓味牛奶。
还是玻璃瓶的，还是冰过的。她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又红了。她没问，
直接把牛奶收进抽屉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那瓶牛奶带上了。走到楼梯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站在走廊上，好像在往这边看。看见她回头，他立刻转过头去。
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苏远还是靠在窗边等她，手里还是拿着一盒草莓味牛奶。
“今天怎么有两瓶？”他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瓶。“同学给的。”“哪个同学？
”“坐我后面那个。”苏远看了一眼玻璃瓶上的标签，皱了皱眉。“校门口小卖部那家？
”他说，“那家一瓶卖五块，比外面贵。”苏念卿“嗯”了一声。
“他干嘛给你买这么贵的牛奶？”苏念卿咬着吸管想了想。“不知道。”她说，
“可能……他人好吧。”苏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下午放学，苏念卿收拾东西准备走。
刚站起来，就看见陆时晏也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往教室外面走。他的步子很快，
像在赶时间。她跟着走出去。走廊上人很多，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
她跟着他走下一层楼，又走下一层楼，一直走到一楼。然后她看见他拐进了一条走廊。
那条走廊通往——小卖部。她站在拐角处，看见他走进小卖部，过了一会儿出来，
手里拿着一瓶玻璃瓶装的草莓味牛奶。他走到冷柜前，把那瓶牛奶放进去，
和其他的牛奶摆在一起。然后他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看，换了一个位置，
摆在最外面那一排。最后他转身，往外走。苏念卿赶紧躲到柱子后面。等他走远了，
她才慢慢走出来。她走到冷柜前，低头看。最外面那一排，整整齐齐摆着五瓶草莓味牛奶。
玻璃瓶擦得干干净净，标签都朝一个方向。她伸手摸了摸瓶子。冰的。
她想起每天早上一到教室，桌上那瓶牛奶已经是冰的了。原来，
是前一天放学就来买好、放进冷柜、第二天早上提前来学校拿进去的。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比她来得早。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看书。
她拿起一瓶牛奶看了看。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她看了日期，
又看了看其他的牛奶。她拿的那一瓶，日期是最新的。她回头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
把那瓶牛奶放回去，摆正，标签朝外。然后她慢慢往校门口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
她站住了。陆时晏站在不远处，好像是在等人。看见她走过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苏念卿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靠在那棵梧桐树上。过了一会儿，
苏远出来了。“念念。”他走过来，“走，回家。”苏念卿点点头，跟着他走。走了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面。她笑了笑，转回头来。
第三章本子周五下午，体育课。女生们在操场上打排球，男生们在另一边打篮球。
苏念卿不会打排球，躲在树荫底下坐着，手里捧着一本漫画书。周瑶跑过来，满头大汗，
往她旁边一坐：“你怎么不去打？”“不会。”“不会可以学嘛。”苏念卿摇摇头，
继续看漫画。周瑶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诶，你家后面那位打得挺好的嘛。
”苏念卿抬起头。篮球场上，陆时晏正在运球。他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
露出修长的手臂和肩膀。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闪着光。他跳起来，投篮。球进了。“帅吧？
”周瑶说，“可惜太冷了。你看他打完球都不跟人击掌的，一个人站旁边喝水。
”苏念卿看着他把水瓶放回地上，然后站在原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是往这边吗？
还是往别的地方？她不确定。体育课结束，大家**室。苏念卿走在最后面，慢慢上楼。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陆时晏站在走廊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她走过去，想从他身边绕过去。走近了，她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本子。深蓝色封皮，
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他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她走过来。她本来想打个招呼，
可是看见他看东西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扰。她轻轻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抬起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本子合上，藏到身后。“你……”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刚来。”她笑了笑，“你在这儿干嘛？”“没什么。”他说，
耳朵又红了，“吹风。”苏念卿看了看走廊外面。九月的风是热的，没什么好吹的。
她没拆穿他，继续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背对着她。她忽然有点好奇。那本子里记的是什么？下午最后一节课，
苏念卿上得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那个本子。深蓝色，旧旧的，边角卷起来。
他看的时候那么认真，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周瑶说的那些话——“他那个人，
冷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可是她总觉得，他不是冷。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就像那瓶牛奶。他明明买了，却不敢说是他放的。他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
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像那包纸巾。他明明看见了，
却要跑**室去拿，然后塞给她就跑。就像现在。他明明就坐在她后面，
她却很少听见他说话。新同桌跟他说话，他最多“嗯”一声。别人问他问题，
他回答完就闭嘴。他像一只蜗牛，把自己藏在壳里。可是她见过他伸出触角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把每一本书都摆整齐，
把笔插回笔袋，把笔袋放进书包的固定位置。那个深蓝色的本子，被他放进了书包的内层。
她想了想，也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站在走廊上假装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她等他走过去，然后悄悄跟在他后面。他不是往校门口走的。
他拐向了实验楼的方向，穿过小花园，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张石凳，被树荫遮着，
平时没什么人来。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开始写。
苏念卿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写几个字就停下来，
看着本子发呆。有时候又写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划动。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他低着头，侧脸很安静，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念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她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离开。她赶紧躲到树后。等他走远了，她才慢慢走出来。
她走到那张石凳前，站了一会儿。石凳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
往石凳底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忽然，她看见石凳旁边的草地上，
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支笔。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草莓。
她翻过来看了看。笔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很细的笔迹写着三个字：陆时晏。
她把笔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第四章慢慢靠近周一早上，苏念卿到教室的时候，
桌上已经放着一瓶草莓味牛奶。她看了一眼后面。陆时晏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
她把牛奶收进抽屉，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他桌边。他抬起头。“这个，
”她把那支笔放在他桌上，“是你掉的吗？”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