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差明说我是没办法,只能守着个瘫子。
水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姐姐这话,妾身不敢苟同。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夫君抱恙,妾身侍奉汤药,乃分内之事,何言辛苦?倒是姐姐,”我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即将嫁入承恩公府,那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日后姐姐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为世子分忧,为公府增光,那才是真正的‘辛苦’与‘责任’。姐姐冰雪聪明,定能胜任,妹妹在此,先预祝姐姐与世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我的本分,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林晚晴自己身上,尤其是“责任”二字,意味深长。承恩公府那样的门第,规矩大,是非多,林晚晴这个世子夫人,未必好当。
林晚晴脸色红了又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原本是想来踩我一脚,彰显自己的优越与“善良”,却反被我一番话架了起来,仿佛她之前的“关怀”都成了虚伪的炫耀。
永昌伯夫人再次出来打圆场,邀请众人移步花园赏牡丹。人群渐渐散开。
林晚晴狠狠剜了我一眼,低声丢下一句:“林晚意,我们走着瞧!”便转身走向她的小圈子,背影带着怒气。
周**跟在我身边,低声叹道:“夫人何苦与她针锋相对?她如今风头正盛……”
我淡淡一笑:“风头正盛,才更该谨言慎行。周**,你说是不是?”
周**若有所思。
春宴后半程,平静了许多。再无人来主动挑衅。我借着赏花的机会,与几位家风清正、丈夫职位不算太高但握有实权的夫人,如光禄寺少卿夫人、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夫人等,做了简单的交流,态度谦和,言辞得体,给她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我不需要立刻攀上高枝,只需要慢慢织就一张属于我自己的、稳妥的关系网。
宴席将散时,永昌伯爷竟亲自过来与我说了几句话,态度比之前伯夫人更加客气,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欣赏。显然,今日水榭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回府的马车上,小荷兴奋不已:“夫人,您今天太厉害了!看那王夫人和林大**的脸色,真解气!”
**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解气吗?或许有一点。但这仅仅是开始。今日我当众驳了林晚晴的面子,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几日,京城里便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谣言。说我刻薄善妒,把控侯府,连侯爷姑母送来帮忙的嬷嬷都容不下;说我出身低微,不懂礼数,在永昌伯府春宴上冲撞贵眷;甚至还有更恶毒的,影射我为了巩固地位,苛待病重的沈珏……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沈忠气得要去查源头,被我拦下。
“查到了又如何?无非是些收了银子的市井之徒,或者后院碎嘴的婆子。治标不治本。”我翻看着账册,语气平静,“源头在哪儿,你我都清楚。”
“夫人,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沈忠不甘。
“当然不。”我合上账册,“不过,对付谣言,硬堵不如疏引。更何况,我们手里,不是正好有样东西吗?”
沈忠疑惑。
我微微一笑:“我记得,姑母沈氏被送去庄子前,她安插在府里的几个心腹,账目上很有些‘不清不楚’。尤其是负责采买的一个管事,贪墨的数目可不小。忠叔,把那些账目理一理,该补的窟窿,让那管事家里吐出来。然后,找个机会,‘不小心’让这些账目,流出去一点。重点是,要让人知道,这位管事,是谁的人,又是因为什么,被清理出府的。”
沈忠眼睛一亮:“夫人高明!如此一来,外人便知,府中之前确有宵小作祟,夫人清理门户是不得已,那些关于您‘刻薄’、‘容不下人’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还能反将一军!”
“不止。”我补充道,“再放出风声,就说侯爷病中,有人试图在药中做手脚,被我发现,这才严查府中,揪出了蛀虫。但为了侯府声誉和某些人的脸面,才未大肆声张。”
暗示下药谋害,比贪墨严重百倍。永昌伯府为了撇清,自然会暗中推动这个“版本”的流传,压制其他谣言。而沈氏已被送到庄子,死无对证(至少表面如此),却能最大程度震慑其他暗中窥视之人。
沈忠心悦诚服:“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流言很快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关于我“苛待”沈珏的说法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宣平侯夫人年轻却稳重,执掌中馈后雷厉风行,肃清府中积弊,连谋害侯爷的恶奴都揪了出来,对侯爷更是尽心侍奉,侯爷病情近日似有好转”之类的议论。
甚至,在一次宫中小宴(我因沈珏病情未愈,未参加)上,一位与太后亲近的老郡王妃,无意间提了一句:“宣平侯那个冲喜的夫人,倒是个有胆识的,可惜了……”这话传到外面,分量又自不同。
林晚晴那边似乎消停了一阵。直到她大婚前夕。
那日,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字迹刻意扭曲,但内容却让我心头一沉。信中说,林晚晴出嫁在即,感念姐妹一场,想邀我过府一叙,有些“体己话”要说。时间地点写得清楚,就在她出嫁前两日,林家后花园的暖阁。
小荷很警惕:“夫人,千万别去!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肯定没好事!”
我捏着信纸,沉思。林晚晴当然没安好心。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若我不去,她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说我心虚,不顾姐妹情分,甚至编排出更多难听的话。如今我刚刚稳住一点局面,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去,为什么不去?”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不过,不能我一个人去。”
两日后,我如约前往林家。没有多带人,只带了小荷和沈忠安排的一个机警可靠、会些拳脚的婆子。
暖阁里,林晚晴果然在。她一身家常装扮,却依旧精致,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丫鬟。
“妹妹来了,坐。”她笑容温婉,亲手给我斟茶,“尝尝这茶,是世子特意派人送来的贡茶,极难得。”
我没有碰那茶杯:“姐姐有话不妨直说。侯爷还在府中等我回去侍药。”
林晚晴笑容淡了淡,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妹妹还是这般性子。罢了,我知道你对我有心结。今日请你来,一是姐妹话别,二来……也是想解开这个心结。”她抬眼,目光真诚地看着我,“晚意,当初让你替我嫁入侯府,是父亲母亲的决定,我……我确实有私心,害怕面对一个瘫痪的夫君。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心中着实不安。看你如今在侯府艰难,姐姐心里……也不好受。”
我静静听着,不做声。
她继续道:“如今,我要嫁入承恩公府了。世子待我极好,公爷和夫人对我也颇为满意。妹妹,我知道宣平侯府如今不易,沈珏他……怕是也难有起色。你还年轻,难道真要守着一个废人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神色,见我不为所动,便压低声音,带着诱哄:“妹妹,姐姐如今有了些能力,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求世子,或者通过承恩公府的关系,想办法让你……离开侯府。或是‘病故’,或是其他法子,总归让你恢复自由身。到时,姐姐再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虽比不得高门大户,但做个正经当家主母,相公安康,儿女绕膝,岂不比现在强上百倍?”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为我好”的脸,心中只觉一片冰凉,又有些想笑。离开侯府?恢复自由?再嫁他人?说得真轻巧。先不论沈珏是否允许,圣上赐婚,岂是儿戏?我若“病故”或消失,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宣平侯府!而她林晚晴,就可以彻底抹去曾与沈珏订亲、又毁约的过往,还可以将我“妥善安置”,彰显她的“仁至义尽”,真是打得好算盘!
“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我缓缓开口,“只是,圣上赐婚,天地为证。妾身既已嫁入宣平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夫君病重,正是需要妾身之时,岂能背弃?姐姐如今前程似锦,还是多为自己打算,莫要再为妹妹操心,以免……惹人非议,影响了姐姐的姻缘。”
林晚晴脸色沉了下来:“林晚意!你别不识好歹!我是看你可怜,才想拉你一把!你以为守着那个瘫子,守着那个空架子侯府,能有什么好下场?沈珏能给你什么?荣耀?地位?还是子嗣?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只会跟着他一起烂在泥里!”
终于撕下伪装了。
我站起身,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美丽脸庞,声音平静无波:“姐姐说完了?说完了,妹妹便告辞了。夫君还等着我侍药。”
“你!”林晚晴气得胸口起伏,猛地也站起来,“好!好!林晚意,你非要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以为你现在抖了点侯夫人的威风,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等沈珏一死,宣平侯府被收回,你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下堂妇!到时候,我看谁还看得起你!”
“那就不劳姐姐费心了。”我转身欲走。
“站住!”林晚晴尖声道,给旁边的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挪到门口,堵住了去路。
小荷和跟来的婆子立刻警惕上前,护在我身前。
“姐姐这是何意?”我回头,冷冷看她。
林晚晴走近两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怨恨与快意的古怪笑容:“妹妹急着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姐姐想着,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妹妹身上,可还留着我们林家的东西呢。比如……”她目光扫过我发间,“母亲当年给每个女儿都打了一对赤金镯子做嫁妆。我的那对,妹妹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赤金镯子?我微微一怔。确实有这回事。但那对镯子,在我替嫁前夕,嫡母以“你姐姐日后嫁得更好,需要更体面的头面”为由,早已从我嫁妆里扣下了。如今她竟反过来向我要?
“姐姐记错了吧。”我淡淡道,“那对镯子,母亲早已收回,说要留给姐姐添妆。妹妹的嫁妆单子上,并无此物。姐姐若不信,可以回去问问母亲,或者……看看自己的妆奁?”
林晚晴脸色一僵,显然她并不知道镯子已被嫡母扣下,只是想找个由头发难。她恼羞成怒:“胡说!定是你私藏了!今日不交出镯子,就别想走!”她对门口丫鬟喝道,“拦住她们!给我搜!”
那丫鬟伸手就要来抓我。跟来的婆子一把扭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丫鬟便痛呼出声。
“林晚晴,”我不再唤她姐姐,直呼其名,“这里是林家,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我乃圣上亲封的宣平侯夫人,品级在身。你无故扣押、欲行搜查,是以下犯上,藐视朝廷命妇。你确定,要在你大婚前夕,闹出这等丑事?承恩公府……会喜欢一个还未过门,就惹是生非的世子夫人吗?”
林晚晴被我一番话镇住,脸上血色褪尽。她可以关起门来欺辱我,但若真的闹大,涉及到品级尊卑,尤其是她即将嫁入的承恩公府最重规矩名声……
我冷冷瞥她一眼,不再多言,带着小荷和婆子,径直向外走去。堵门的丫鬟被婆子推开,不敢再拦。
走出暖阁,春日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林晚晴,你我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姐妹嫌隙。
从你今日设局,恶意相逼开始。
这仇,便结死了。
回到侯府,我将今日之事简略告知了沈忠,让他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沈珏的院子和我日常的饮食。林晚晴手段低劣却狠毒,不得不防。
沈珏见我回来得比预期晚,脸色也不太好,难得主动开口问了句:“去了林家?一切可好?”
我顿了顿,简单道:“见了姐姐,说了些话,无甚要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日后,少与那边往来。”
我点点头:“妾身明白。”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府外那些流言,你不必理会。”
我一怔,看向他。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耳根却似乎有些微红。
他……是在安慰我?还是觉得我被流言所扰,会影响“侍奉”他?
不管怎样,这是他第一次,表达出一点类似“关心”的意思。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晚晴大婚那日,热闹非凡,轰动全城。十里红妆,皇子出席,可谓风光无限。相比之下,宣平侯府愈发显得门庭冷落。
就在她大婚后不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沈忠面色铁青地来报:“夫人,出事了!我们城西那间生意最好的绸缎庄,被顺天府衙役围了!说是……说是店里贩卖的江南云锦,以次充好,还涉嫌走私违禁丝线!掌柜和几个伙计都被带走了!铺子也被封了!”
我心头一沉。城西的绸缎庄,是侯府目前为数不多还能稳定盈利的产业之一,也是侯府重要的现银来源。若真出了事,不仅损失巨大,对侯府声誉更是雪上加霜。
“走私违禁丝线?可有证据?”我沉声问。
“顺天府的人当场搜出了一些‘证物’。”沈忠咬牙,“老奴怀疑,是有人陷害!那批云锦进货渠道一向稳妥,绝不会有问题!定是有人买通了铺子里的人,做了手脚!”
“铺子里最近可有生人进出?或者,原来的老人有什么异动?”
沈忠回想:“有一个二等管事,姓胡,是姑奶奶……沈氏当初荐来的。沈氏出事被送走后,他表面上还算安分,但老奴一直让人盯着。前几日,他告假说老家有事,回去了。如今看来……”
胡管事……沈氏的旧人。沈氏自身难保,还有能力指使他做这种事?或者说,指使他的,另有其人?
“铺子被封前,胡管事接触过什么人?账目上最近有无异常大额支出或不明收入?”
沈忠立刻道:“老奴这就去查!”
“不必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和沈忠回头,见沈珏不知何时被小厮推到了书房门口。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久违的、属于昔日少年将军的冷冽。
“侯爷?”沈忠忙行礼。
沈珏操控轮椅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城西铺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有些意外。他深居简出,消息却如此灵通。
“侯爷可有线索?”我问。
沈珏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森森:“胡管事告假前三天,去了东城‘醉仙楼’与人吃酒。和他吃酒的,是承恩公府外院一个采办管事的妻弟。”
承恩公府!
林晚晴!
我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果然是她!刚刚嫁过去,手就伸得这么长!是要彻底断了宣平侯府的经济来源,逼死我们吗?
“侯爷如何得知?”沈忠惊问。
沈珏垂下眼,语气平淡:“我还没死,总还有些旧部,愿意给我递些消息。”他抬眼看我,“此事,顺天府那边证据‘确凿’,硬碰硬,我们吃亏。侯府如今经不起折腾。”
“侯爷的意思是……认下这罪名?”沈忠急道,“那铺子就完了!名声也毁了!”
“认?”沈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不认。但眼下,不能直接对抗顺天府。”他看向我,“夫人,你说,该怎么办?”
他是在考我,还是……真的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飞快盘算。顺天府敢直接来封侯府的铺子,背后定然有人打了招呼,很可能就是承恩公府。硬顶不行,求情更无用。必须另辟蹊径。
“铺子被封,货物被扣,人被抓走。表面看是死局。”我缓缓道,“但顺天府办案,也要讲流程。他们搜出的‘证物’,未必没有破绽。胡管事是关键。找到他,就能知道是谁指使,如何做的手脚。另外,那批所谓的‘违禁丝线’,来源、特征,总有迹可循。若能证明那丝线并非铺子所有,而是被人栽赃,顺天府便无法定罪。”
沈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但胡管事既然敢做,必然已躲藏起来,或已被灭口。丝线的来源,对方也定会做得干净。”
“所以,我们需要双管齐下。”我思路渐清,“明面上,侯府要做出积极配合调查的姿态,甚至主动请求彻查,以示清白。暗中,一方面动用侯爷旧部的关系,寻找胡管事的下落,或查证丝线真正来源;另一方面……”我顿了顿,“承恩公府树大招风,并非铁板一块。世子刚刚大婚,位置未稳,后院更是复杂。林晚晴如此急切动手,未必得了世子首肯,或许只是她个人泄愤。若我们能将此事,巧妙地递到承恩公夫人,或者与世子不睦的其他人耳中……”
点到为止。内宅阴私,往往比朝堂争斗更致命。林晚晴新婚伊始就插手外事,陷害有爵之家,传出去,承恩公夫人第一个容不下她!世子为了自身名声和府内安宁,也绝不会纵容。
沈珏定定地看着我,良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林晚意,我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不知是褒是贬。
我垂下眼睑:“妾身只是尽力而为,保住侯府基业。”
“好。”沈珏沉声道,“沈忠,按夫人说的办。动用暗线,查胡管事和丝线。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至于承恩公府那边……”他看向我,“夫人觉得,消息该如何递?”
“妾身听闻,承恩公夫人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外观音庵上香祈福,身边只带几个贴身仆妇。”我道,“或许,可以让她‘偶然’听到一些,关于新妇‘贤惠能干’,连宣平侯府铺子都能‘关照’到的闲话。”
沈珏点头:“可。”
事情紧锣密鼓地安排下去。侯府对外态度谦卑,表示一定配合调查,恳请顺天府明察秋毫。暗地里,沈珏的旧部开始行动。这些人虽已不在其位,但军中历练出的本事和关系网仍在,查起事来,效率惊人。
不过五日,消息陆续传回。
胡管事果然没回老家,而是在京郊一处偏僻庄子上躲着,那庄子挂在承恩公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少爷名下。人已被暗中控制住。
那批“违禁丝线”,也查到了源头,是江南一个专做地下生意的小作坊所出,近期曾有一批货秘密运入京城,接手人正是承恩公府外院那个采办管事的妻弟。
证据链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观音庵那边也传来消息。承恩公夫人上香时,“偶然”听到两个看似香客实为安排的妇人在角落低声议论,说新进门的世子夫人真是厉害,才嫁过来几天,就把手伸到了宣平侯府的铺子里,把那侯夫人整治得够呛,连铺子都封了云云。承恩公夫人当时脸色就变了,匆匆回府。
次日,承恩公府便传出世子夫人“不慎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暂时免了晨昏定省。世子也被公爷叫去书房,谈了很久。
林晚晴,被变相禁足了。
时机成熟。
我让沈忠将部分查到的证据(隐去了来源),以及胡管事的藏身地点(匿名),巧妙地送到了顺天府尹一位素来刚正、与承恩公府并无瓜葛的师爷手中。
顺天府那边很快有了动静。重新提审了绸缎庄的掌柜伙计,派人去那江南小作坊和京郊庄子核实(自然已提前布置)。胡管事“突然”出现在顺天府门口自首,痛哭流涕招认是受承恩公府外院采办管事妻弟指使,并供出了栽赃细节和丝线来源。
人证物证俱在,且牵扯到了承恩公府(虽然只是下人),顺天府尹大为震怒,却也感到棘手。最终,此案以“下人挟私报复,诬陷主家”结案。胡管事及承恩公府相关下人被判流放。绸缎庄解封,货物发还,掌柜伙计无罪释放。顺天府尹还特意派人到侯府,言语间多有安抚,暗示此事乃下人胆大妄为,与承恩公府主子无关。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侯府铺子保住了,声誉无损,反而因为“遭受无妄之灾”博得了一些同情。而承恩公府,虽竭力撇清,但下人勾结外府陷害有爵之家的名声,还是悄悄传开了。林晚晴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新婚期便失了婆母欢心,被世子冷落,成为府中笑柄。
府中书房,沈忠汇报完最后结果,满面红光:“侯爷,夫人,此事办得漂亮!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将一军!看那林氏还敢不敢再伸手!”
沈珏靠在轮椅上,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经此一事,她只会更恨。”他看向我,“你近日出入小心。她此番受挫,恐有更极端之举。”
我点点头:“妾身明白。侯爷也请保重。”
他“嗯”了一声,转动轮椅,面向窗外。夕阳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那眉宇间的沉郁。
“林晚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妾身在。”
“你做的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这侯府……以后,你多费心。”
我怔住,看着他被光影勾勒的、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是。”我轻声应道。
从那天起,沈珏开始将更多府外产业的事务,交由我处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接受我的“侍奉”,偶尔会在我处理庶务时,提出一两点建议,或指出账目上的某些关窍。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某种微妙信任的、新的相处模式。
侯府内外,在我手中渐渐理顺,虽不复往日鼎盛,却也稳住了局面,甚至有几处产业,因经营得法,渐有起色。
我的“宣平侯夫人”之位,终于不再仅仅是一个讽刺的称号,而是有了实权,有了分量。
只是,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摸出袖中那枚生母留下的白玉佩。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林晚晴在承恩公府的禁足,并未持续太久。毕竟她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承恩公府也要脸面。数月后,她便又重新出现在一些社交场合,只是气焰收敛了许多,见到我时,眼神却更加阴毒,像是淬了冰的毒蛇。
我知道,她不会罢休。
而我,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她,让林家,彻底付出代价的机会。
机会,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秋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凤体欠安,缠绵病榻。圣上仁孝,下旨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命妇,分批入宫侍疾祈福。
宣平侯府虽已边缘化,但爵位尚在,我亦在命妇之列。
接到旨意时,沈珏正在书房与我核对一批田庄的秋收账目。他放下账册,眉头微蹙:“宫中是非之地,你……”
“圣旨已下,无可推脱。”我平静道,“侯爷放心,妾身会谨言慎行。”
他看了我半晌,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带上沈忠安排的得力人手。宫里……不比府中。”
“是。”
入宫侍疾,并非轻松差事。每日需早早进宫,在指定的宫室值守,做些煎药、递水、诵经之类的琐事,规矩森严,动辄得咎。一同侍疾的命妇众多,关系盘根错节,言行举止更是需万分小心。
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做事,不多言,不多看。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那日,轮到我值守太后小佛堂外的廊下。一同值守的,还有另外两位命妇,其中一位,便是曾与我有过龃龉的王氏,兵部侍郎夫人。
王氏显然对我余恨未消,找准机会便阴阳怪气。
“宣平侯夫人真是虔诚,诵经的声音都比旁人动听些。”她捏着嗓子,“也是,侯爷病着,夫人多祈福,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这福气能不能传到宫外,让侯爷早日康复?”
我低头拨弄念珠,只当没听见。
另一位夫人是翰林院编修之妻,性子温和,打圆场道:“心诚则灵。宣平侯夫人孝心可嘉。”
王氏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忽见远处一行人迤逦而来。为首的女子宫装华美,仪态万千,被宫女太监簇拥着,正是如今宫中风头最盛的淑妃娘娘,也是承恩公府的姑奶奶,林晚晴夫君的嫡亲姑姑。
我们连忙跪地行礼。
淑妃脚步未停,似乎正要前往太后寝宫。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淑妃打量着我,目光带着审视,谈不上善意,也并非恶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你便是宣平侯夫人林氏?”
“回娘娘,妾身正是。”
“嗯。”淑妃淡淡应了一声,“听闻你入宫侍疾,很是勤勉。很好。”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听闻你娘家姐姐,便是新进门的承恩公世子夫人?你们姐妹,倒是各有姻缘。”
这话不好接。我谨慎道:“承蒙圣上恩典,天家赐福。”
淑妃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起来吧。”她目光扫过一旁跪着的王氏,王氏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
淑妃却没再多言,带着人走了。
待她走远,王氏才悻悻起身,瞥了我一眼,低声道:“攀上高枝了?别得意,淑妃娘娘不过是看在承恩公府的面子上,给你几分脸面罢了。”
我没理会她。心中却隐隐觉得,淑妃今日之举,有些刻意。她特意停下与我说话,是为了彰显承恩公府的权势?还是……别有深意?
几日后,侍疾间歇,我在御花园偏僻处稍作休息,偶遇了那位曾在水榭与我交谈过的周**,如今已是新科进士的妻子,随婆母一同入宫。周**见到我,很是高兴,低声与我交谈。
说着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极快地说了一句:“夫人千万小心。我前日偶然听到王夫人与另两位夫人私语,似乎……对夫人颇为不满,言语间提及淑妃娘娘宫中的一位管事嬷嬷,与王夫人沾亲……”
她点到即止,匆匆走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王氏,淑妃宫中的管事嬷嬷……她们想做什么?在这宫里陷害我?风险太大,但若成功,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我立刻更加警惕,凡事绝不单独行动,入口的茶水食物格外小心,值守时也绝不离开旁人视线。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就在我稍稍放松之际,变故突生。
那日,太后病情似有好转,精神稍佳,传旨赏赐近日侍疾勤勉的几位命妇。我也在其列。赏赐是几匹宫缎和一支金簪,由淑妃宫中的一位嬷嬷亲自送来。
我叩谢天恩,接过赏赐。那嬷嬷态度恭敬,言语得体。
然而,当晚回到侯府,我例行检查赏赐之物时,小荷突然低呼一声:“夫人!这金簪……簪头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接过金簪,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赤金打造的牡丹簪,工艺精湛,但若细看,其中一片花瓣的根部,似乎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我用指甲小心翼翼拨弄,那片花瓣竟然微微松动!
我心中骤冷,示意小荷退开,用帕子垫着,轻轻将那花瓣取下。
花瓣内侧,是空的,里面赫然藏着一小卷极薄的帛书!
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娟秀却陌生的字迹,内容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那是一份誊抄的、关于北境边防驻军换防的零散信息!虽不完整,但涉及军机!
私藏、传递军机,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金簪,是淑妃宫中嬷嬷送来,太后的赏赐!若被发现,人赃并获,我百口莫辩!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宣平侯府,甚至可能牵连沈珏那点微末的旧部,都会遭殃!
好毒辣的计策!一石多鸟!既能除掉我,又能打击宣平侯府,说不定还能借机攀扯承恩公府的政敌(若淑妃与世子一系并非完全同心)!
是谁?王氏?淑妃?还是……林晚晴的手,已经能伸到淑妃宫中?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销毁。这是“证物”,销毁便是心虚。也不能声张,此刻侯府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
我将帛书原样卷好,塞回金簪花瓣内,恢复原状。然后,将金簪连同其他赏赐的宫缎,仔细锁进一个不起眼的旧箱笼里,贴上封条,对外只说是太后赏赐,珍贵无比,需妥善保管。
“小荷,今日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沈忠。”我严厉叮嘱。
小荷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我坐下来,心脏仍在狂跳。对方设下如此死局,必然还有后手。很可能不久后,就会有人“揭发”,然后带人来搜府!
必须抢先一步!必须在对方发难之前,将这祸水,引回它该去的地方!
可如何引?对方敢用太后赏赐做局,必然计划周密,难以找到破绽。金簪经手之人众多,难以查证。帛书字迹陌生……
等等!字迹!
我猛地站起身。那帛书上的字,虽刻意修饰过,但一些细微的笔画习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努力回忆。入宫侍疾期间,我曾见过淑妃宫中一位负责抄写经文的宫女,那宫女写字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写出的“捺”笔总带一个不易察觉的小钩……那帛书上的“之”、“走”等字的捺笔,似乎就有类似特征!
是了!那宫女我曾见过两次,一次是送经文给淑妃,一次是在佛堂外等候。王氏似乎与那宫女说过话……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成型。风险极大,但别无选择。
我立刻叫来沈忠,避开所有人,低声吩咐:“忠叔,动用所有暗线,立刻查两件事:第一,淑妃宫中一个负责抄写经文的宫女,姓甚名谁,家境如何,与宫外有何联系,尤其是与兵部侍郎夫人王氏有无关联;第二,查近三个月,承恩公府世子夫人林氏,与淑妃宫中何人有过接触,通过何种渠道,所为何事。要快,不惜代价!”
沈忠见我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事关重大,肃然应下:“夫人放心!老奴拼了命也查出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我坐立不安,却还要在沈珏面前强装镇定。他敏锐地察觉到我心神不宁,问了一句,我只推说宫中侍疾劳累。
两日后,深夜,沈忠带回消息。
“夫人,查到了!那宫女姓李,家中有个嗜赌的哥哥,欠下巨债。一个月前,那笔债突然被人还清了。还债的人,经手了几道,最终指向了王夫人娘家一个陪嫁庄子的管事!”
果然!王氏买通了宫女誊抄“军机”!她一个后宅妇人,如何能得到边防军机信息?这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黑手!
“第二件事呢?”我急问。
沈忠面色更加难看:“承恩公世子夫人林氏,半月前,曾通过其陪嫁嬷嬷,向淑妃娘娘进献了一尊白玉观音,说是为太后祈福。接手观音的,正是淑妃娘娘身边一位得脸的公公。而这位公公……与李宫女是同乡,据说关系匪浅。另外,世子夫人最近与王夫人,在几次宴席上,走动颇密。”
线索串起来了!林晚晴利用进献白玉观音的机会,或许通过那位公公,将需要誊抄的“内容”送入了淑妃宫中,再由王氏买通的李宫女誊抄到帛书上,最后借着太后赏赐的机会,将藏有帛书的金簪送到我手中!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毒计!林晚晴提供“弹药”和部分渠道,王氏负责执行具体陷害。若事发,她们完全可以互相推诿,甚至将罪责推到宫女或太监身上,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她们算漏了一点:我林晚意,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忠叔,将查到的关于李宫女哥哥赌债被还清的证据,以及王夫人管事经手的线索,想办法‘送’到都察院一位以刚直著称、与兵部侍郎素来不睦的御史手中。要匿名,但证据要确凿,指向清晰。”
“另外,将世子夫人与淑妃宫中公公接触,以及她与王夫人近来过从甚密的消息,散给承恩公府内与世子不睦的几位少爷奶奶知道。尤其是那位……与世子争夺继承权最激烈的二少爷。”
沈忠眼中精光一闪:“夫人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不错。”我冷声道,“王氏卷入军机泄露案,兵部侍郎自身难保。林晚晴暗中串联,陷害命妇,一旦被承恩公府内部对手抓住把柄,她这个世子夫人也就当到头了。至于淑妃宫中……那位公公和李宫女,自有人去清理门户。”
“那金簪……”
“金簪暂时不动。”我深吸一口气,“等那边乱起来,我们便‘主动’发现金簪有异,然后‘惊恐万分’,立刻将金簪原封不动,上交宫中,言明乃太后所赐赏赐,不敢擅动,但发现似乎有异,请宫中查验。记住,上交时,必须当众,最好有几位地位尊崇、与各方无涉的命妇在场作证。”
主动上交,姿态做得足,表明我们坦荡,同时将皮球踢回宫里。宫里为了查**相(尤其是牵扯到军机),必然会严查。那时,我们暗中递上的线索,就会成为关键。而内斗的承恩公府和焦头烂额的兵部侍郎,则无暇再来对付我们。
沈忠心悦诚服:“老奴这就去办!夫人算无遗策!”
“快去吧。时间紧迫。”我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深宫后宅,步步杀机,比战场更加凶险。
沈忠悄然退下。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掌心一片冰凉。
林晚晴,王氏,你们既要赶尽杀绝。
那就别怪我,撕破脸皮,以牙还牙!
接下来的几日,我称病未再入宫侍疾,紧闭府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都察院那位御史果然雷厉风行,接到匿名举证后,立刻暗中调查,很快掌握了兵部侍郎夫人王氏买通宫女、其娘家可能涉及泄露军机(至少是试图构陷)的初步证据。此事非同小可,御史连夜写本,准备弹劾。
承恩公府内,二少爷一系拿到“世子夫人勾结外官命妇、插手宫闱”的把柄,如获至宝,开始暗中发难,在承恩公和夫人面前吹风。
淑妃宫中,那位李宫女和同乡公公,似乎嗅到了危险,开始惶惶不安,举止失常,引起了总管太监的注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兵部侍郎府突然被都察院协同刑部派人围住,王夫人被直接从内宅带走问话,兵部侍郎也被停职审查。消息如炸雷般传遍京城。
承恩公府内,世子和林晚晴正在用午膳,承恩公夫人突然带着人过来,脸色铁青,将一沓东西摔在林晚晴面前,厉声质问。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知当日世子夫人院子里抬出两个被打得半死的陪嫁嬷嬷,林晚晴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世子也被公爷严厉申斥,责令闭门思过。
淑妃宫中,李宫女和那位公公“突发急病”,被挪出了宫,不知所踪。
一时间,京中权贵人人自危,流言四起。
时机到了。
我“病愈”入宫,求见皇后(太后仍在静养),当着几位前来请安的宗室王妃的面,呈上那支金簪,言辞恳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妇蒙太后天恩,赐下赏赐,感激涕零,不敢擅用,精心保管。然近日整理时,偶然发现此簪似有异样,臣妇不敢隐瞒,更不敢臆测天家赏赐,心中惶恐无地,特来呈献皇后娘娘御前,请娘娘明鉴。”
皇后端庄温和,接过金簪,命女官查验。那女官也是机敏之人,很快发现了花瓣内的机关和帛书,脸色大变,立刻呈给皇后。
皇后展开帛书一看,凤目顿时锐利起来。但她城府极深,并未当场发作,只深深看了我一眼,温言道:“宣平侯夫人忠心可嘉,遇事谨慎,甚好。此事本宫知晓了,自会查明。你且先回去,不必忧心。”
我叩谢退下,背后已是一层冷汗。我知道,皇后信不信我两说,但我主动上交、当众呈献的态度,至少暂时洗脱了我的嫌疑。剩下的,就看皇后如何查,以及我们暗中递上的线索,能否起作用了。
皇后果然手段了得。结合都察院对王氏的弹劾,以及承恩公府内斗爆出的消息,很快查清了来龙去脉。最终,此案被定性为“后宫奴婢勾结外命妇,挟私报复,构陷勋爵,并妄图窥探军机”,李宫女、那位公公(已被“病故”)、王氏及涉案管事等人,被严惩。兵部侍郎虽辩称不知情,但治家不严、纵妻行凶的罪名是逃不掉了,被贬官外放。
至于林晚晴,皇后和承恩公府为了保全颜面,对外宣称她“年轻识浅,被恶奴蒙蔽”,但“失察”之罪难逃,被罚在府中佛堂清修一年,不得外出,世子也被罚俸。承恩公府经此一事,内部矛盾激化,声望受损。
一场惊天风波,看似以几个“下人”和“无知妇人”的伏法而告终。真正的幕后黑手林晚晴,虽未伤筋动骨,却也实实在在地栽了个大跟头,短期内再难兴风作浪。
而我,和宣平侯府,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场劫难,甚至因“忠谨”和“蒙冤”得了宫中些许安抚性的赏赐。
回府那日,沈珏在书房等我。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才低声道:“辛苦你了。”
短短四字,却仿佛重若千钧。
我摇摇头,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想好好睡一觉。
“侯爷,”我轻声问,“您说,她们会罢手吗?”
沈珏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秋景,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会。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只要这侯府还在一天,她们的手,就别想真正伸进来。”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林晚意,这侯府,以后就真的,交给你了。”
我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场生死劫难,不仅让我在府内外彻底立威,也让沈珏,真正将我视为了……可以托付的盟友,甚至,是这片风雨飘摇的宅邸,未来的女主人。
无关情爱,只为生存。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仅仅是替嫁冲喜的庶女,也不再仅仅是掌管中馈的侯夫人。
我是林晚意。
是这座宣平侯府,真正的主人之一。
与沈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属于我和林晚晴,和林家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只是下一次,我将不再是被动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