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岳瑶一夜没睡踏实。
一闭上眼就是顾霆衍站在窗前的样子，月光把他的眉眼刻得太深，深得像烙铁烫在她心口上。
“守寡三年，你难不难受？”
这话跟长了钩子似的，勾得她心里翻江倒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子烧得慌。
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婆婆起得早，已经在扫院子了。
姜岳瑶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抬手一摸枕巾——潮的。
她昨晚上……哭了？
愣了一会儿，她赶紧起身穿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气色差得很，她往脸上拍了几把凉水，才勉强清醒些。
灶房里，婆婆已经生着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苞谷糊糊。
“娘，我来吧。”姜岳瑶接过锅铲，低着头搅糊糊。
婆婆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忽然开口：“霆衍这次回来，看着精神多了。在部队里练得壮实，人也沉稳了。”
姜岳瑶手上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婆婆又说：“他也二十二了，不小了。这回调回来，离得近，该张罗着给他寻摸个对象了。”
姜岳瑶手里的锅铲差点掉锅里。
她稳住心神，继续搅，声音尽量放平：“是……是该寻摸了。”
婆婆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岳瑶啊。”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也年轻，才二十三，别总把自己闷在屋里。没事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
姜岳瑶低着头，心跳漏了一拍。
“娘……”
“我就是说说。”婆婆打断她，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这三年，你为顾家做的，娘都看在眼里。可你也得替自己想想，总不能……”
婆婆没把话说完，可那话外音姜岳瑶听得真真的。
她脸上火烧火燎的，攥着锅铲的手都在抖。
“我、我去喂鸡。”
她慌慌张张撂下锅铲，端起旁边的鸡食盆就往外跑。
院子里，晨光刚刚铺满青石板。她蹲在鸡窝跟前，把鸡食倒进槽子里，一群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食。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娘是什么意思？是……是想让她改嫁？还是想让她……
“嫂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岳瑶浑身一僵，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她慢慢回过头——
顾霆衍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光着上身，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珠子，在晨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像石头，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汗珠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一直淌进裤腰里。
他刚跑完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岳瑶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嫂子，给我条毛巾。”他说，声音沙沙的，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哦、哦好……”
她站起来，低着头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汗味儿混着阳光的气息，浓烈得让人腿软。
“嫂子。”
他忽然喊住她。
姜岳瑶脚步一顿。
“昨晚上……”他顿了顿，“你睡得好吗？”
姜岳瑶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不敢回头，只胡乱点了点头，逃一样钻进屋里。
背后，那道目光像长了钩子似的，勾得她后背发烫。
早饭刚吃完，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岳瑶姐！岳瑶姐在家吗？”
那声音娇娇俏俏的，听得姜岳瑶眉头一皱。
姜橙橙。
她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姜橙橙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裙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旁边站着吴用，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岳瑶姐。”姜橙橙笑得跟朵花似的，“昨晚上是我不好，说话没轻没重的。回去让我妈骂了一顿，这不，今儿专门来给你赔不是。”
说着，她捅了捅吴用。
吴用赶紧把手里的点心递上来：“岳瑶，这是城里买的桃酥，你尝尝。”
姜岳瑶冷眼看着他们，没伸手接。
“赔不是？”她声音很淡，“用不着。你们走吧。”
“哎，岳瑶姐，你这是干什么？”姜橙橙脸上挂不住，可还强撑着笑，“我可是诚心诚意来的，你别不识好歹。”
姜岳瑶看着她那双崭新的皮鞋，忽然笑了。
“橙橙，这皮鞋是新买的？”
姜橙橙一愣，随即得意地抬了抬脚：“好看吧？吴用给买的，城里百货大楼的，六块钱呢。”
“六块钱。”姜岳瑶点点头，“当初顾家替你还赌债的时候，还的是六百。你穿六块钱的鞋，来给我赔六块钱的礼？”
姜橙橙脸色一变。
吴用在边上讪讪地笑：“岳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过去的事？”姜岳瑶看着他，“吴用，你跟我处对象的时候，说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有见识。后来姜橙橙勾勾手指头，你就屁颠屁颠跟过去了。现在又跟她一块儿来我这儿装好人，你当我是傻子？”
吴用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姜岳瑶往门口一站，“滚。”
姜橙橙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叉着腰往前一步：“姜岳瑶！给你脸了是吧？守寡守出脾气来了？真当自己是顾家少奶奶了？你克死了顾扶风，顾家没把你赶出去就是仁至义尽了，你在这儿摆什么谱？”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顾霆衍。
他已经穿上了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整个人又冷又硬。他走到姜岳瑶身边，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十足。
“你刚才说什么？”他看着姜橙橙，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姜橙橙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吴用赶紧挡在前面，赔着笑：“顾、顾首长，别误会，橙橙她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顾霆衍往前走了一步。
吴用下意识往后退，腿肚子都在打颤。
“昨晚上骂完，今儿又来。”顾霆衍一字一句，“当我家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不不不，我们真是来赔礼的……”吴用话还没说完，顾霆衍忽然抬脚——
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吴用惨叫着跪在地上，抱着腿直打滚。
姜橙橙吓得脸都白了，尖叫道：“你、你敢打人？我要去公社告你！”
顾霆衍看都没看她，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用：“我嫂子让你们滚，听不见？”
吴用疼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这就滚，这就滚……”
姜橙橙扶着他，两人踉踉跄跄往外跑，跑到门口，姜橙橙回头狠狠瞪了姜岳瑶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姜岳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顾霆衍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以后她们再来，你别开门。”
姜岳瑶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
“霆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霆衍看着她，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他的手却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他说，“有我在。”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姜岳瑶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那只手拍过的地方，像着了火。
深夜。
姜岳瑶又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还有昨夜的话。
忽然——
“咯吱。”
一声轻响。
姜岳瑶猛地坐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她住的这屋是西厢房，窗户对着院子。这大半夜的，谁会……
“咯吱。”
又是一声。
月光下，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只大手搭在窗框上，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翻窗而入。
姜岳瑶差点叫出声来，却在那人落地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
顾霆衍。
他只穿了一条军裤，赤着上身，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出肌肉贲张的轮廓。他站在窗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眼神滚烫得吓人。
姜岳瑶的嘴张开，就要喊——
他一步上前，大手捂住她的嘴。
“别喊。”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沙哑低沉，“我就说几句话。”
掌心滚烫，贴在她唇上。她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有那股子男人的气息，混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姜岳瑶浑身都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那张脸近在咫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
“霆衍……”她含糊不清地喊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们不能……”
他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手慢慢松开。
可他没退后。
他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住。
“嫂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姜岳瑶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短短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她心口上。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那眼里有火，有酒，有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烫得她浑身发软。
“霆衍，你喝多了……”她声音发颤。
“没喝多。”他打断她，“喝了酒，才有胆子来。”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床铺和他胸膛之间。那张脸离她越来越近，呼吸喷在她脸上，烫得她心慌。
“三年了，我每次写信回来，都问娘你怎么样。她说你瘦了，说你被人欺负，说你夜里偷偷哭……”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在部队里，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可我不能，我有任务，有责任。我只能忍着，忍着那些混账惦记你，忍着王麻子那个畜生对你动手动脚……”
姜岳瑶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霆衍，别说了……”
“我要说。”他拉开她的手，逼她看着自己，“我哥死了三年，你的守寡期早过了。你该为自己而活。”
“可他是你哥……”姜岳瑶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嫂子……”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苦涩得很。
“所以我才忍着，忍了三年。可我今天忍不住了。”
他抬手，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姜橙橙骂你的时候，我想撕了她的嘴。吴用看你的时候，我想挖了他的眼。可我不能，我得忍着，因为你是我嫂子。”
“可我现在不想忍了。”
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嫂子，你看着我。”
姜岳瑶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心里有没有我？”他问。
姜岳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吗？
怎么能没有呢？
每次他回来，她心里就乱。每次他看她，她就心慌。每次他护着她，她就想哭。那些夜里，她梦见过他，梦见他抱着她，梦见他……
可那是梦，是见不得光的梦。
“我……”她刚开口，他却忽然低头——
吻住了她。
姜岳瑶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唇滚烫，带着酒气，带着男人的霸道，碾压在她唇上。他吻得很重，像要把三年的压抑都宣泄出来，又像在惩罚她的犹豫。
她应该推开他。
应该给他一巴掌。
应该喊人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两人紧贴的唇间。
咸的。
顾霆衍察觉到那泪，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别哭。”他哑着嗓子，拇指擦过她的泪，“我不动了，你别哭。”
他正要退开。
姜岳瑶却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霆衍浑身一僵。
月光下，她抬起眼，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却亮得惊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可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男人喉结滚了滚，呼吸粗重起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