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一见顾尚书,以为救星来了,也不管还在人群里钻的狼狈样,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
“顾伯父!您是看着瑶儿长大的,您最是明事理!这婚约虽是家父定的,可我和顾二哥并无情义,那是把两个怨偶绑在一起啊!求您成全……”
顾尚书眉头紧皱,往旁边避了一步,没受这一拜。
林霜清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也不行礼,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顾大人,今日这丑事让您见笑了。既然我家这孽障心意已决,非要在您府门前演这出苦情戏……”
她顿了顿,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含泪的双眼此刻异常清亮,直直看向顾尚书。
“与其结亲成仇,日后闹得两家脸上无光,不如今日及时止损。这悔婚的恶人,我侯府做了。”
顾尚书一愣。
他本已想好了一肚子措辞,或是训斥,或是安抚,甚至做好了被这泼皮母女赖上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位素来软弱的侯府夫人,竟如此干脆利落。
沈清瑶也愣住了。
母亲竟然真的答应退婚了?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她甚至顾不得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脸上挂着泪和雪水,却笑得有些癫狂。
“母亲!您终于想通了!您早该如此的!”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仿佛是一个刚刚战胜了封建礼教的女英雄,高声道。
“大家都听到了!这婚退了!我沈清瑶今日便要为了真爱,为了柳郎,为了这世间难得的有情郎,不做那攀附权贵的俗人!”
林霜清冷眼看着她发疯。
“柳郎?”人群中有人嗤笑,“就是刚才那个吃软饭的?”
沈清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那人尖叫。
“你闭嘴!你们懂什么?柳郎才华横溢,那是当世才子!他不过是暂时困顿,你们这些人就是嫌贫爱富,满身铜臭!”
“才子?”林霜清轻笑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让周遭的嘈杂瞬间静了一瞬。
林霜清缓缓转身,面对着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又看了看一脸骄傲的沈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瑶儿,你口口声声说他才华横溢,那你可知,这位才子的大作是哪一篇?又是哪一位大儒给他做的保?”
沈清瑶梗着脖子:“柳郎那是……那是明珠蒙尘!他的文章我看过,字字珠玑!”
“是吗?”林霜清从袖口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纸张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字字珠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
林霜清的声音猛地拔高,原本虚弱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像是出鞘的利刃。
“我知道你那位柳郎之父,名唤柳大河,乃是庆元三年通缉至今的江洋大盗!”
全场死寂。
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片刻后,人群瞬间炸了锅。
“什么?江洋大盗?”
“那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吗?”
“我的天老爷,这姑娘是疯了吧,要嫁给强盗的儿子?”
“这哪是真爱,这是嫌命长啊!”
沈清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她指着林霜清,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胡说!母亲,你为了拆散我们要脸都不要了?这种谎话你也编得出来!”
“编?”林霜清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将那叠文书直接甩在了沈清瑶脚边的雪地上。
啪。
文书散开,露出里面猩红的官印和黑白的画像。
“这是从顺天府调出来的旧卷宗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柳大河,流窜作案,身负三条人命,其子柳恒,年少时便随父流浪,甚至还做过望风的勾当。”
林霜清每说一句,沈清瑶的脸就白一分。
“你不是说他不畏强权吗?是啊,他是恨透了官府,恨透了律法,恨透了这世道没让他爹继续逍遥法外!”
林霜清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女儿。
“这就是你口中的‘才子’,这就是你所谓的‘良人’!”
顾尚书原本只是想退婚了事,此刻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他捡起地上一张画像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侯府夫人,手里竟然还捏着这种猛料?
若是这沈家姑娘真的嫁给了这等人,那这门亲事别说退了,简直是要连夜把沈家拉进黑名单,免得沾染了晦气。
“荒唐!简直荒唐!”
顾尚书一把将画像扔在地上,指着沈清瑶怒斥。
“老夫原本只当你是年少无知,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没想到你竟是眼瞎心盲至此!这种杀人越货的贼寇之后,你也敢带到尚书府门前来?”
顾尚书转身对着林霜清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套,却透着一股疏离。
“侯夫人,今日之事老夫算是开了眼。既然令爱心意已决,那这庚帖,老夫这就让人取来退还。从今往后,顾沈两家,婚嫁互不相干!”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断交的意思。
沈清瑶此时已经彻底懵了。
她看着地上的画像,那上面粗犷的男人眉眼间确实和柳郎有几分相似。
不……不可能……柳郎那么温柔,那么有才华……
“拿去!”顾府管家小跑着出来,将一个红漆木盒塞给李嬷嬷,又一把抢回自家公子的庚帖,像是在扔什么脏东西。
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那声巨响像是砸在沈清瑶心上,她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去抓地上的文书想要撕碎。
“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信!”
林霜清冷眼看着她在雪地里发疯,转过身,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百姓微微福身。
“今日家丑外扬,扰了诸位清净,实在是侯府教女无方。改日定当设粥棚谢罪。”
她身姿挺拔,虽面色苍白,却自有一股大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百姓们纷纷避让,再看地上的沈清瑶时,眼神里只剩下鄙夷和嘲笑。
“走吧。”林霜清淡淡吩咐。
几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哭嚎的沈清瑶,像拖死狗一样往马车上拽。
林霜清扶着车框,正欲上车,忽觉背脊一凉。
她下意识回头。
只见人群的阴影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男子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清正,只有阴毒、贪婪,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是柳恒。
他正捂着胸口,似乎正准备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