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光影。陈晨推着自行车,与林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刚刚结束的毕业典礼余温未散,空气中还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和淡淡的离愁。
“你说,我们真的能去同一所大学吗?”林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陈晨转头看她,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下她的侧脸泛着柔光。“只要你正常发挥,以你的成绩,考进南大文学院应该没问题。”
“可是你……”林暖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明明可以考得更好。”
陈晨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多次,每次都以林暖的担忧和他的沉默告终。事实是,他早已在志愿表上填好了南大,尽管他的分数足够去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
“走吧,叔叔阿姨今天不是说要做红烧肉庆祝吗?”陈晨转移话题,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书店,就在他们回家必经的街角。书店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墨香与旧纸张的气息交织,是两人从小最爱的去处。
“小晨来啦!”林母正在整理书架,见到两人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你叔叔刚买了西瓜,冰镇着呢。”
林父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小晨,你上次问的那本《经济学原理》找到了,不过是最早的版本,不嫌弃吧?”
“谢谢叔叔!”陈晨眼睛一亮,接过那本泛黄的书籍,小心翼翼地翻看着。
林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小到大,陈晨就像她家的第二个孩子,父母待他如亲子,而他也早将这里当作了第二个家。
晚饭时分,两家人围坐在林家不大的餐桌旁。陈晨的父母也下了班赶过来,六个人挤在一起,热闹而温馨。
“小晨,志愿表确定了吗?”陈父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陈晨点点头:“确定了,南大经济学系。”
陈父沉默片刻,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儿子为这个决定放弃了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想清楚就好。”
林暖低着头扒饭,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以陈晨模考全市前十的成绩,选择南大意味着什么。那所大学虽然不错,但远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最佳选择。
饭后,两家人坐在客厅聊天,陈晨和林暖则溜到了书店里。
夜晚的书店格外安静,只有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林暖坐在她常坐的窗边位置,陈晨则靠在对面的书架旁,翻看着刚得到的那本旧书。
“陈晨,”林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考上南大呢?”
陈晨头也不抬:“那就去你在的城市。”
“可你的分数……”
“分数不重要,”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重要的是我们在哪里。”
林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知道陈晨的固执,一旦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默默地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实可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林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也是在这个书店,她因为数学不及格哭鼻子,陈晨一言不发地坐在她旁边,用了一下午时间,把那些让她头疼的公式一道道讲明白。
“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解方程吗?”她轻声问。
陈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记得,你哭得稀里哗啦,把我的作业本都弄湿了。”
“哪有!”林暖脸一红,“我只是……眼睛出汗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共同成长的岁月如书页般在脑海中翻过。从六岁时陈晨搬到隔壁,到如今十八岁即将各奔前程,十二年的时间,足够让两棵小树苗长成彼此缠绕的树木。
“对了,”陈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我给你整理了文学常识的重点,最后几天看看,说不定用得上。”
林暖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又不失条理地整理着各种知识点,甚至还有他用红笔标注的易错点和记忆口诀。这样一本笔记,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声音有些哽咽。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陈晨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暖的手指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不必如此,想要劝他选择更好的未来。但最终,她只是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陈晨该回家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明天早上老时间,我等你一起复习。”
“好。”林暖点点头。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暖靠在门框上,久久没有动弹。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晨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林暖低声说,“就是因为太好了。”
高考前三天,林暖开始觉得喉咙不适。起初只是轻微的疼痛,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复习太累。但到了第二天,症状突然加重,她开始发烧,浑身无力。
“可能是感冒了,”林母摸摸她的额头,“今天别复习了,好好休息。”
林暖想反对,但昏沉的脑袋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慌乱。高考就在眼前,这个时候生病,无异于一场灾难。
陈晨打来电话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生病了?”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我马上过来。”
“别,”林暖急忙阻止,“会传染的,你别来了。我休息一天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药吃了吗?有没有去医院?”
“吃了家里的感冒药,没去医院。”林暖闭着眼睛,感觉头越来越重,“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好了。”
然而第二天,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体温计显示39度,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林父林母终于慌了,急忙带她去了医院。
医生诊断为重感冒合并细菌感染,需要至少三天的输液治疗。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林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落。三天后就是高考,而她现在的状态,连笔都拿不稳。
回到家,她看到陈晨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林暖裹着外套,声音虚弱。
陈晨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眉头紧锁:“这么烫。”
林母叹了口气:“医生说要休息三天,可是高考……”
“先让她好好休息,”陈晨打断林母的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身体最重要。”
他将保温桶递给林母:“这是我妈熬的粥,说生病的人喝点清淡的好。”
林暖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既温暖又酸楚。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予最实在的关怀。
高考前一天,林暖的烧终于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头重脚轻。她坐在书桌前,试图复习,但那些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手机震动,是陈晨发来的短信:“别勉强自己,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曾经那么期待这场考试,期待和他一起走进理想的大学,开启新的生活。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高考第一天,陈晨早早等在林家楼下。看到林暖苍白的脸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的书包,递给她一盒温热的牛奶。
“别紧张,”他说,“就像平时考试一样。”
林暖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当她坐在考场上,看着面前的语文试卷时,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强撑着答题,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两天的高考对林暖来说是一场煎熬。她靠意志力完成了所有科目,但走出考场时,她知道,自己考砸了。
陈晨等在考点外,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结束了,好好休息。”
林暖看着他,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愧疚。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陈晨都会陪在她身边,而这让她更加难过。
成绩公布那天,林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心沉到谷底——比她预估的还要低三十分,这个分数,离南大的录取线差了整整十五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晨。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我查到了,”陈晨站在门口,表情平静,“我考了672分。”
林暖睁大眼睛。这个分数,足以让他去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她张了张嘴,想说恭喜,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分数呢?”他问。
林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没够南大线。”
陈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林暖突然抬头,眼中蓄满泪水,“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都是我……”
“林暖,”陈晨打断她,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早就说过,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哪里。”
“可是……”
“没有可是。”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已经决定了。”
一周后,志愿填报截止。林暖选择了省城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那是她的分数能够到的最好的学校。而陈晨,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填报了同一所大学的经济学系。
“你疯了吗?”林父第一次对陈晨发了火,“以你的分数,去那所学校是浪费!”
陈晨平静地看着他:“叔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前途!”
“不会的,”陈晨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暖,微微一笑,“在哪里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暖站在一旁,心如刀绞。她想说什么,想劝他改变主意,但最终只是捂着脸跑回了房间。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为陈晨的牺牲,也为自己的无能。
八月,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陈晨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林暖也收到了同一所学校的。两家人聚在一起,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父陈母虽然支持儿子的选择,但难掩失望。林父林母则满怀愧疚,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有陈晨,看起来坦然自若。他认真研究着学校的课程设置,规划着大学四年的学习计划,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选择,而非一个重大的人生转折。
临行前的晚上,林暖来到陈晨的房间。他正在整理行李,地上堆满了书籍。
“陈晨,”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不后悔吗?”
陈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可是……”
“林暖,”他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这你知道。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这是陈晨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林暖愣住了,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早点休息吧,明天要坐很久的车。”陈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暖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到陈晨已经继续整理书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一刻,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大学里努力,一定要让自己配得上他的这份深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珍惜这个愿意为她放弃星辰大海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