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县文化馆的演播厅里，空气闷热得几乎凝滞。舞台上炫目的霓虹灯柱扫过观众席，将一张张期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人声鼎沸，夹杂着调试话筒的尖锐啸叫和主持人暖场的洪亮嗓音。夏娇娇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的荧光棒已经被掌心的汗濡湿了一小片。她身旁的空位上，放着席老师的外套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下面是三号选手，来自远安县第一实验小学的席明老师！他为我们带来的歌曲是——《故乡的云》！”主持人话音未落，观众席上属于一小的那片区域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席老师！加油！”夏娇娇也站起身，用力挥舞着荧光棒，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力。她是席明同校的音乐老师，这次青年歌手大赛，她是特意来给这位平时沉默寡言、但一开口唱歌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语文老师助威的。
席明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略显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试了试音。前奏悠扬的萨克斯风响起，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已满是深情。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夏娇娇专注地看着台上，为同事捏着一把汗，也为他出色的表现感到由衷的高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清晰地穿透了席明歌声的间隙和周围的嘈杂，在她耳后响起：
“你好呀，未婚妻。”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熟悉？不，音色是陌生的低沉醇厚。陌生？可那语调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又像一根细线，猛地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夏娇娇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荧光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几乎是有些迟钝地，缓缓转过头去。
过道的光线比观众席更暗一些，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姿态闲适。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视线往上，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那眼睛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了脸颊，她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烫。
“你……你认错人了。”夏娇娇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转回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可席明动人的歌声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她的背上。
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让她脊背的肌肉绷得更紧。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许。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
“认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调侃，“十五年前的约定，这么快就忘了？夏娇娇。”
“十五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记忆锈蚀的锁孔，试图转动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夏娇娇的呼吸骤然一窒，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她再次猛地回头，这次的目光带着惊疑和探究，仔仔细细地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含笑的眼睛……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小男孩形象，如同褪色的老照片被重新上色、放大，五官的线条逐渐清晰，与眼前这张成熟俊朗的面孔一点点重合。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被她用野花野草“打扮”得乱七八糟，在村口老樟树下玩过家家时，一脸认真地扮演“爸爸”的小男孩……刘治？
可眼前这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场，与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泥猴儿判若两人。他是谁？那个……据说很成功，把生意做到了宜昌甚至更远地方的青年企业家？
“你……”夏娇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否认？质问？还是……打招呼？混乱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舞台上，席明的演唱进入了**部分，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惊醒了夏娇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回身，挺直了背脊，眼睛死死盯着舞台的方向，却再也看不清席明的身影。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脸颊上久久不退的热度。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笑意和一种势在必得的耐心。夏娇娇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荧光棒，直到塑料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演播厅里人声鼎沸，歌声嘹亮，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身后那个男人带来的、搅乱了她一池春水的意外重逢。
席明的演唱结束了，掌声雷动。夏娇娇跟着人群机械地鼓掌，眼神却有些失焦。她悄悄用余光瞥向过道，那个身影已经不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心底深处，又莫名地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涟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汗湿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刻，血液奔流带来的灼热。
十五年前……樟树下……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童言稚语，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无法预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