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暗格,在博古架第三层,那只青花缠枝莲的梅瓶后面。
夫君裴进从不许我踏入书房半步。
他说,这是男人的地方,我一介妇人,安心在后宅理事便好。
我曾以为那是他对前朝文墨的敬重。
直到他带回那位身世飘零的远房表妹,柳清妍。
今日,趁他外出赴宴,我屏退了所有下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
陈年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扑面而来。
我径直走向博古架。
转动梅瓶。
“咔哒。”
一声轻响,一处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兵书图谱,没有谋逆信件。
只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螺钿妆盒。
我打开它。
一整盒满满的上好苏合香胭脂,细腻如雾,香气清甜。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品斋”的头牌货,千金难求。
而我,对苏合香过敏,满府皆知。
这胭脂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柳清妍最爱用的,便是苏合香。
她总说,这种甜香,最衬她这样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我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盒身。
心口像是被一根冰锥狠狠刺穿,再搅得血肉模糊。
成婚三年,他待我相敬如宾。
人人都道我嫁得良婿,觅得佳缘。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敬”,是客气。那份“宾”,是疏离。
他从未与我真正亲近过。
我曾以为他生性如此,清冷自持。
原来,不是他天生冷淡,只是他的一腔热忱,从未给过我。
我端着妆盒,回到自己的卧房。
妆镜前的妆奁里,静静躺着一包纸。
那是我前些日子从一个走方郎中手里买来的。
桃花癣粉。
无色无味,混入脂粉中,肉眼难辨。
初用时与寻常脂粉无异,甚至更显肤白。
可一旦用过两日,便会深入皮肉,催生红斑,溃烂流脓。
药石无医。
我将螺钿妆盒中的胭脂小心翼翼地刮出一半,收进一个空瓷瓶里。
然后,将那包桃花癣粉尽数倒了进去。
用一根银簪,细细地,慢慢地,将它们搅拌均匀。
粉末融合,看不出丝毫异样。
香气依旧清甜。
我将妆盒盖好,放回原处。
转动机关,梅瓶归位。
书房里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出书房,对守在门口的丫鬟淡然吩咐。
“以后书房不必日日打扫了,夫君喜静。”
丫鬟应声称是。
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的天色,真好。
风也温柔。
晚膳时,裴进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柳清妍立刻迎上去,体贴地为他递上醒酒汤。
“表哥辛苦了,快喝点汤暖暖胃。”
她的声音娇软动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裴进接过汤,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清妍有心了。”
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二人,一个郎情,一个妾意,倒是般配。
反倒是我,像个多余的外人。
柳清妍的视线瞟向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得意。
仿佛在说,你看,这个男人,他爱的是我。
我没有理会她。
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夫君今日赴宴,可还尽兴?”
我的声音很平静。
裴进的视线终于从柳清妍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嗯,户部张侍郎做东,多喝了几杯。”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疏离。
“表妹初来乍到,对京中风物不熟,我明日休沐,想带她去城外梵音寺逛逛,顺便为母亲祈福。”
他是在通知我,不是在与我商量。
柳清妍在一旁羞怯地低下头。
“会不会太麻烦表哥和表嫂了?”
我心中冷笑。
真是好一出兄妹情深。
“应当的。”我放下筷子,脸上甚至带了一点笑意,“表妹远来是客,理应多散散心。只是我近来身子不适,就不陪你们了。”
“府中诸事,还要**持。”
裴进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通情达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也好,你辛苦了。”
这一夜,他歇在了书房。
这是他惯用的借口,说是有公文要处理。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婚床上,一夜无眠。
我能清晰地听见,隔着一堵墙的院落里,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
第三天。
府里风平浪静。
柳清妍越发得意,时常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展示裴进送她的各种小玩意儿。
一支珠钗,一方丝帕。
样样都精致,样样都价值不菲。
我只是看着,笑着,夸赞她的好福气。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
甚至开始暗示我,这侯府主母的位置,我不配。
“表嫂真是好命,不像我,生来孤苦,什么都要靠自己争。”
她一边抚摸着腕上的玉镯,一边幽幽叹气。
那玉镯,是裴进母亲留下的遗物,裴进曾说,要传给我们未来的女儿。
如今,却戴在了她的手上。
我笑了。
“是啊,表妹确实……很会争。”
柳清妍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表嫂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
我没有再说话。
时辰,快到了。
第三日清晨。
一声凄厉到划破天际的尖叫,从西厢房传来。
尖叫声撕裂了侯府清晨的宁静。
我正在用早膳,闻声,手里的银箸微微一顿。
丫鬟春禾脸色发白地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柳……柳表姑娘出事了!”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慌什么,仔细说。”
“柳表姑娘她……她毁容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去看看。”
西厢房里已经乱成一团。
柳清妍披头散发地坐在妆镜前,几个丫鬟围着她,手足无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药膏混合的怪味。
裴进也在。
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裴进的眼神尤其复杂,有焦急,有愤怒,还有一丝……审视。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柳清妍身边。
只看了一眼,我便佯装惊恐地后退一步,用手帕捂住了嘴。
“天啊!表妹,你的脸……”
那张素来娇柔美丽的脸,此刻已经不忍卒睹。
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流脓,皮肉翻卷,看上去可怖至极。
柳清妍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沈如薇!是你!一定是你害我!”
她嘶吼着,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
裴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清妍!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的脸毁了!我的脸全毁了!”
柳清enyl在他怀里疯狂挣扎,指甲在裴进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一定是她!是她嫉妒我!是她给我下的毒!”
她死死地瞪着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站在原地,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表妹,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害你?”
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惧。
裴进皱着眉,安抚着怀里几乎崩溃的柳清妍,一边看向我。
“如薇,到底是怎么回事?清妍的脸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
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凌乱的梳妆台上。
一只螺钿妆盒翻倒在地,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是那盒苏合香胭脂。
我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地上的粉末。
“夫君,你看。”
我将手指伸到他面前。
“这胭脂……似乎有些不对劲。”
裴进的目光落在我的指尖,又看了看地上的妆盒,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府里的大夫很快就被请了过来。
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姓王。
王大夫替柳清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又捻起地上的胭脂粉末闻了闻,脸色越来越凝重。
“侯爷,夫人。”
王大夫站起身,对我和裴进拱了拱手。
“柳姑娘这不是普通的过敏,而是中了一种名为‘桃花癣’的奇毒。”
“桃花癣?”裴进眉心紧锁。
“此毒无色无味,混于脂粉之中,极难察觉。中毒之初,只会觉得皮肤比往日更加白皙光滑,但两三日后,毒性便会发作,令肌肤红肿溃烂,直至面目全非。”
王大夫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柳清妍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死寂。
她瘫软在裴进怀里,双目无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那……那可有解法?”裴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大夫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此毒霸道无比,一旦发作,便会侵入肌理,深入骨血。恕老夫无能,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
这四个字,彻底宣判了柳清妍的死刑。
裴进的身体僵住了。
他抱着柳清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王大夫,”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毒,是来自这盒胭脂吗?”
王大夫点了点头。
“正是。毒就下在这胭脂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那只小巧的螺钿妆盒上。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这胭脂,是裴进带回来的。
如今胭脂出了问题,害了柳清妍。
那么,下毒的人是谁?
柳清妍突然像是回过神来,她猛地抓住裴进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表哥!是她!就是沈如薇!这府里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我!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
裴进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洞穿。
“如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盒胭脂,为何会有毒?”
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辜和悲伤。
“夫君,我也想知道。”
我顿了顿,视线转向那只妆盒,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
“这盒‘一品斋’的苏合香胭脂,名贵非凡。”
“我只记得,是夫君你,亲手将它带回府的。”
“只是不知,夫君买这盒胭脂,是送给谁的?”
我的话音刚落,裴进的脸色,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