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得从头说,虽然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回忆。
去年七月,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开车回邻市老家。高速开了一半,肚子突然绞痛——中午那家外卖绝对有问题。
导航显示前方三公里有个休息区,我几乎是夹着腿开过去的。
凌晨两点的休息区,灯坏了一半,停车场就三辆货车。公厕在广场最角落,白惨惨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个放大的骨灰盒。
我冲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得异常响亮。
六个隔间,五个显示“无人”,只有最里面那个门下面透着光。我也没多想,直接推开旁边隔间门。
事情就是在那一刻开始不对的。
蹲下的时候,我瞥见最里面那个隔间门下,有什么深色的东西正慢慢渗出来。
不是水。水不会那么粘稠,不会在瓷砖上爬得那么慢。
我屏住呼吸,听见隔壁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有人吗?”我问。
没人回答。只有滴水声。
肚子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脊椎发凉。我整理衣服,推门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摊越渗越多的液体。
它已经蔓延到我的脚边了。暗红色,在白色瓷砖上刺眼得像道伤口。
我那时候就该跑。真该跑。
但我他妈竟然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
凑到鼻子前,铁锈味冲进鼻腔。
是血。
新鲜的血。
“操!”我后退两步,背撞上洗手池。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那个隔间里有人受伤了?还是说……
“喂!你需要帮忙吗?”我声音发颤。
还是没回应。只有滴水声变成了连续的水流声。
我告诉自己:可能只是个醉汉摔倒了,可能只是月经侧漏,可能是我熬夜出现的幻觉。
然后我做了一生最错误的决定。
我走到那个隔间前,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没锁。门轻轻晃开一条缝。
我推开了它。
他坐在马桶上,穿着和我一样的灰T恤、牛仔裤,连脚下那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都一模一样。
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血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已经浸透了上衣,在脚下汇成一滩。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地盯着我。
我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不,是停止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视网膜上那个图像:我自己,死了,坐在我面前。
时间可能过去了一秒,也可能是一分钟。直到——
他眨了一下眼睛。
尸体会眨眼吗?
我尖叫了。应该是尖叫了,因为喉咙后来疼了三天。我连滚带爬地向后摔去,手肘磕在瓷砖上,痛得眼前发黑。
等我再抬头时,隔间门开着。
马桶上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只有冲水阀在滴水,嗒,嗒,嗒。
我趴在地上,盯着那片干净得反光的瓷砖。一分钟前那里还有一滩血,现在只剩下水渍。
“幻觉……”我喘着粗气,“熬夜……低血糖……”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向镜子。脸色惨白,但脖子上完好无损。
对,幻觉。一定是。
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我身后的事物。
所有隔间的门,都在缓缓地、无声地,一扇一扇打开。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
除了最里面那间。
那扇门还关着。
但门下面,又有一摊深色液体,开始渗出来。
我冲向出口。
门不见了。
原本是玻璃门的地方,现在是一面贴满白色瓷砖的墙,瓷砖缝隙里长着黑霉,像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我疯狂地拍打墙面,喊叫,用拳头砸。
瓷砖冰凉,纹丝不动。
“开门!**的开门!”
身后传来冲水声。
六个隔间,一个接一个,冲水声此起彼伏,像在鼓掌。
然后灯光开始闪烁。
明,暗,明,暗。
每一次暗下去的瞬间,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每一次亮起来,公厕都好像变得更旧一点:墙砖裂缝增多,洗手池锈迹蔓延,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下水道的腐臭味。
闪烁到第七次时,灯光稳定了。
但公厕已经完全变了样。
墙壁斑驳脱落,天花板滴水,地砖缝隙里塞满黑乎乎的污垢。镜子上蒙着厚厚一层水雾,只能模糊看见人影。
最恐怖的是,隔间门从六个变成了七个。
多了一个不存在的隔间,在走廊尽头,门漆成暗红色,和其他的淡绿色截然不同。
那扇门下面,没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我过去。
但我也知道,我迟早得过去。
因为出口消失了,手机没信号,这个世界里只剩我和这个不断腐朽的公厕。
还有那个隔间里,可能还坐着的,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