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上,有人提议玩一个游戏。
说出在场情侣中,你对象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缺点。
轮到我时,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笑着开了口。
「宁远承啊,他有洁癖。」
我端起酒杯,眉眼弯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洁癖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家里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所以我们家的卫生,从来不用我动手,他一个人全包了。」
我以为说完,会收获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
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会主动包揽全部家务的男朋友呢?
可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到来。
包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对面的几个朋友,都是宁远承的发小,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半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是满场的哄堂大笑。
笑声尖锐,像一根根针,扎得我莫名心慌。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
张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桌子,上气不接下气。
「宁哥有洁癖?这绝对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另一个朋友也跟着起哄:「就是啊,他要是有洁E癖,当初能把薇薇姐穿过的**宝贝似的放进公文包里?」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宁哥简直就是薇薇姐的人形挂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上。」
「薇薇姐的所有贴身衣物,可都是宁哥亲手洗的。」
「洁癖?他连薇薇姐掉的头发都一根根捡起来,全部收藏好,后来还编成了一条手链,天天戴在手上呢。」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
像是开启了什么尘封的记忆闸门,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补充着关于那个“薇薇姐”和宁远承的甜蜜往事。
可我的心,却在他们越来越响亮的笑声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又像是被一把钝刀,在心口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地磨着。
泛起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疼。
因为,他们口中那个被宁远承爱到骨子里、宠到没有原则的“薇薇姐”。
不是我。
我的名字,叫孟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那场聚会的。
只记得最后,张航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笑声渐渐停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嫂子,你……你没事吧?」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
「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只是,有点喝多了。」
我抓起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吹不散心头的混沌和刺痛。
宁远承的公司临时有急事,没能来参加聚会。
我一个人回到了我们共同的家。
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屋子里一尘不染,光洁如新的地板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是宁远承最喜欢的味道。
他说,这代表着绝对的干净。
过去,我以为这是他爱干净的表现。
可现在,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家,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冷。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生活痕迹。
我掉落在沙发缝隙里的耳钉,第二天会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
我洗完澡忘记清理的头发,等我吹干头发出来,地漏已经光洁如新。
就连我偶尔放在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只要我一转身,就会被立刻收走扔掉。
我曾经以为,这是宁远承对我的体贴和宠爱。
他总是笑着对我说:「晚晚,你什么都不用做,有我呢。」
现在想来,那些我曾经感动不已的瞬间,都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讽刺。
他不是在宠我。
他只是在抹去另一个女人在这个家里可能存在的一切痕迹。
我,孟晚的痕迹。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扫地机器人上。
它正在安静地充电。
宁远承对它设置了最高清洁模式,每天定时清扫三次。
他说,这样才能保证家里没有一根头发。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朋友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连薇薇姐掉的头发都一根根捡起来,全部收藏好……」
一个如此珍视另一个女人头发的男人,却无法忍受家里出现我的头发。
这说明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我冲进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我的衣服,按照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这些,大多是宁远承给我买的。
他眼光很好,总能挑到最适合我的款式。
我曾经为此沾沾自喜。
可现在,我看着这些衣服,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给我买的裙子,都是素雅的长裙。
他给我买的鞋子,都是舒适的平底鞋。
他从不让我染发,说黑长直最适合我。
他喜欢我素着一张脸,说这样最真实。
一件件,一桩桩,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艰难地打下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只在今晚听过一次,却仿佛已经刻在心上的名字。
薇薇。
不,他们叫她,薇薇姐。
姓氏呢?
我回想着聚会上的对话,他们似乎提到了。
姜。
姜薇。
当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是一张新闻采访的截图。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微笑着面对镜头,自信又从容。
那张脸……
那张和我至少有七分相似的脸。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杏眼,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气质。
她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明艳,热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而我,不过是一株被精心圈养在温室里的菟丝花。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屏幕暗了下去。
可姜薇那张脸,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宁远承看我的眼神里,那偶尔流露出的,我看不懂的温柔和怀念,究竟是透过我在看谁。
我不是孟晚。
在这个家里,在这段感情里,我只是一个赝品。
一个名叫姜薇的女人的,影子和替身。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宁远承回来了。
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捡起手机,迅速将搜索页面关闭,然后胡乱地塞进了口袋里。
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卧室门被推开,宁远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气质清冷。
看到我,他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抱我。
我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晚晚,怎么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在他眼里,再次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没什么。」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等你回来。」
宁远承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放下了手臂,解开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开始解手腕上的表。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他手腕上的一条黑色编织手链吸引。
那条手链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手工编织绳。
他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戴着,从未取下过。
我曾经好奇地问过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能带来好运。
那时我以为,那个重要的人,是他的家人。
现在想来……
「他连薇薇姐掉的头发都全部收藏起来,编成手链戴在手上。」
张航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中回响。
我的心,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我猛地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晚晚!」
身后传来宁远承担忧的呼喊。
我反锁上门,趴在马桶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胃液,一阵阵往上涌。
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得像鬼。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孟晚,你不能慌。
这一切都只是朋友的醉话,和一张相似的照片。
也许只是巧合。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我。
我的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宁远承的敲门声。
「晚晚,开门,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没事,就是晚上吃坏了东西,有点恶心。」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我缓一缓就好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宁远承妥协的声音。
「好,那你开门,我给你倒杯温水。」
我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打开了门。
宁远承就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将水杯递给我。
「快喝点。」
我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聚会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他伸手,想整理我额前凌乱的碎发。
我再次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又一次落空。
宁远-承的脸色沉了下去。
「孟晚,你到底怎么了?」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无比迷恋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宁远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认识一个叫姜薇的人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宁远承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致的冰冷和疏离。
就像一张完美的面具,被人从中间劈开,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真容。
他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压抑的情绪,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谁跟你说的?」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不重要。」
我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转身走向卧室。
「我累了,想睡了。」
我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身上那股我曾经很喜欢的淡淡的古龙水味,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用力攥住。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孟晚,回答我的问题。」
宁远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和危险。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被迫转过身面对他。
他眼底一片猩红,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是张航他们?他们在聚会上胡说八道了什么?」
我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心里一片悲凉。
只是提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名字而已。
他就已经乱了阵脚。
可见,那个叫姜薇的女人,在他心里,是怎样一个不可触碰的存在。
而我呢?
我算什么?
一个可笑的替代品?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我用力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
「你放开我!」
「告诉我!」他不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力道大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腕是不是要断了。
疼痛让我瞬间失去了理智。
我抬起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