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他动怒的前兆。
在京圈,傅爷一怒,是要有人倒霉的。
但我现在只觉得好笑。
「沈听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上前一步,那股雪松味更加浓烈,夹杂着一丝危险的烟草气息。他低头逼视我,声线压得极低,透着警告:「适可而止。我的耐心有限。」
如果是以前,只要他皱一皱眉,我就已经慌乱地道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他开心。
但现在,我只觉得他这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油腻得让人反胃。
「你的耐心有限,关我什么事?」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傅斯年,我们是夫妻,不是上下级。你没资格命令我。」
说完,我不顾在场三人震惊到扭曲的表情,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包,转身就走。
「沈听澜!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沈建国在身后咆哮,声音震得门板都在颤抖。
我脚步一顿。
如果是上一世,这句话简直就是我的死穴。
我太渴望被爱了,太渴望那个名为“家”的壳了。为了这句威胁,我可以跪下来求他们原谅。
但现在?
我回头,看着那两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丑陋的脸,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啊。」
「正好,我也厌倦了演你们的乖女儿。」
「断绝关系声明需要我帮你们起草吗?还是直接登报?」
说完,我拉开病房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赵雅芬歇斯底里的哭喊和东西砸碎的声音。
但我只觉得,外面的空气,**的新鲜。
走出医院大楼,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伸手挡了一下,眼角却有些湿润。
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那个曾经**一样的自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傅家别墅的地址。
那个我住了三年,却始终像个外人的地方。
回到家,别墅里空荡荡的。
佣人们都在忙碌,见我回来,也只是敷衍地喊了一声「太太」,眼神里藏着轻视。
谁不知道我不受宠?
谁不知道傅斯年心里的白月光是我的妹妹沈宝珠?
我甚至听见过保姆私下议论:「同样是沈家的女儿,怎么大**就像个受气包,二**才像是正经主子。」
我没理会她们,径直上楼。
推开卧室的门,那种压抑的黑白灰色调让我呼吸一窒。
这是傅斯年喜欢的风格。
冷硬、极简、禁欲。
为了迎合他,我把原本喜欢的暖色调装饰全扔了,把自己的画具都收进了储藏室,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色彩的影子。
我走到衣帽间。
看着里面挂满的素色长裙,全都是为了模仿沈宝珠那个“小白花”人设买的。
「真丑。」
我嫌弃地评价了一句。
没有任何犹豫,我找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把那些白裙子、那些傅斯年送的敷衍礼物、那些为了讨好他买的所谓“贤妻良母”指南书……
统统扫了进去。
衣架被扯得哗啦作响,这种破坏的**让我肾上腺素飙升。
不一会儿,地上就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
我的衣柜空了一大半。
看着剩下的那一小块属于“沈听澜”自己风格的衣服,我心里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傅斯年回来了。
比我想象得要快。
大概是沈建国夫妇已经跟他告完状,他赶回来兴师问罪了。
我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系好,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因为长期抑郁而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那是很久以前买的,傅斯年说太艳俗,我就再也没用过。
我旋开盖子,沿着唇线,细细描绘。
一笔,一笔。
鲜红的色彩在苍白的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彼岸花。
妖冶,又带着几分决绝的血腥气。
既然要疯,那就疯个彻底。
房门被猛地推开。
傅斯年裹挟着怒气大步走了进来。
「沈听澜,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黑色垃圾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这是在干什么?离家出走?」
我转过身,背靠着梳妆台,微微仰起头看他。
红唇轻启,似笑非笑。
「怎么?傅总这么紧张,是怕我走了,没人给你心尖尖上的妹妹捐肾了?」
傅斯年显然被我这个妆容惊艳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我的红唇上停留了两秒,眸色微暗,但很快又被厌恶取代。
「别阴阳怪气。」
他扯了扯领带,显得有些烦躁,「爸妈还在医院等着。你现在的态度很不成熟。宝珠是你的亲妹妹,你就这么冷血?」
「冷血?」
我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昂贵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他。
「傅斯年,你每晚睡在我身边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
「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你去陪谁过了生日?」
「我发高烧快死的时候,你又在谁的病床前嘘寒问暖?」
我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
直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雪松味。
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隔着衬衫,我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可惜,这颗心,从来不属于我。
「傅斯年,真正冷血的人,是你。」
「你既然那么爱她,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傅斯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听澜,既然你提到了当初。」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侧,带着恶意的嘲讽: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娶你的吧?」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宝珠的姐姐,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血型特殊……你觉得,你能进得了傅家的门?」
轰——
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相。
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那种羞辱感还是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脸上。
上一世,直到死,我也没能等到他的一句实话。
这一世,他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
我不怒反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
「很好。」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笑意收敛,眼神如刀。
「既然话都说开了。」
「傅斯年,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