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吴明远眼窝里的绿火,和我娘身上嫁衣的红色,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一拜天地——”
吴明远高声喊。
我娘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朝着黑暗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又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慢慢弯下腰。
“不要!”我嘶声喊,冲过去想推开他们,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完成最后一拜。
礼成。
吴明远笑了,笑得狰狞。他伸手掀开我娘的红盖头,低头要去亲她。
就在他的嘴唇要碰到我娘时,一道黄光突然从地下窜出来,像绳子一样缠住吴明远。
“啊!”吴明远惨叫,拼命挣扎。
老道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黄光越来越紧,把吴明远捆成了粽子。
“妖道!你敢坏我好事!”吴明远咆哮。
“好事?”老道冷笑,“强抢民女,逼人阴婚,这也叫好事?”
“她欠我的!”
“欠你的,她已经用命还了。”老道走到我娘面前,叹了口气,“陈秀兰,你阳寿已尽,但魂魄未散。我送你一程,你可愿意?”
我娘看着被捆住的吴明远,又看看那口小棺材,眼泪不停地流。
“道长,”她说,“我能……再陪陪儿子吗?”
老道摇头:“阴阳两隔,不可久留。你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我娘咬了咬嘴唇,最后点点头:“好,我走。”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停在了半空。
“水生,娘对不起你。”她哭着说,“下辈子……下辈子娘再做你娘,好好疼你。”
“娘……”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记住,好好活着。”她说完,转身走向老道。
老道从怀里掏出个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在寂静的乱葬岗上回荡。
我娘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最后看了我一眼,她彻底消失了。
“秀兰!”吴明远嘶吼,“秀兰你别走!你别走!”
他拼命挣扎,黄光被他挣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断了。
老道脸色一变,赶紧又摇铃铛,嘴里念咒念得更快了。
但吴明远怨气太重,黄光“啪”地一声断了。
他挣脱束缚,朝老道扑过去。
“小心!”我喊。
老道侧身躲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剑,朝吴明远刺去。剑身闪着金光,吴明远不敢硬接,后退了几步。
两人在乱葬岗上打了起来。老道身手不错,铜钱剑舞得虎虎生风,但吴明远是鬼,飘来飘去,根本打不着。
几个回合下来,老道渐渐落了下风。
“小子!帮忙!”老道喊我。
“怎么帮?”
“血!你的血!童子血辟邪!”
我咬破手指,挤出血,朝吴明远甩过去。血珠溅在他身上,冒起白烟,他惨叫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老道趁机一剑刺中他胸口。
吴明远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结束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老道走过来,喘着粗气:“暂时解决了。但怨气这么重的鬼,不会这么容易魂飞魄散。他还会回来。”
“那怎么办?”
“找到他的尸骨,做法事超度。”老道说,“或者……彻底毁掉。”
“怎么毁?”
“用火烧。”老道看向吴明远的坟,“把他的尸骨挖出来,烧成灰,撒进河里。这样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向那个简陋的坟包。
挖坟掘尸,这是要遭天谴的。
但如果不挖,吴明远还会回来,还会缠着我,缠着我娘——如果她还没投胎的话。
“挖。”我说。
老道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两把短铲,递给我一把。
我们走到吴明远的坟前,开始挖。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挖了大概三尺深,铲子碰到了硬物。
是棺材。
已经很烂了,木板一碰就碎。我们清理掉碎木,看见了里面的尸骨。
白骨森森,躺在烂成碎片的寿衣里。头骨歪在一边,眼窝黑洞洞的,像是在瞪着我们。
老道拿出张黄符,贴在头骨上,然后示意我把尸骨捡出来。
我忍着恶心,一块块捡。骨头很轻,很脆,有些一碰就碎了。捡到头骨时,我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碰死人骨头。
还是我娘的旧情人。
捡完尸骨,老道堆起柴火,浇上煤油,把骨头放上去。
“点火。”他说。
我划亮火柴,扔进柴堆。
火“轰”地烧起来,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冒出一股黑烟,烟里好像有张人脸在扭曲、惨叫。
烧了足足一个时辰,骨头才烧成灰。
老道把灰扫起来,装进一个陶罐里。
“明天撒进河里。”他说,“这事就算完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个空坟坑,心里空落落的。
吴明远死了二十年,现在连尸骨都没了。
我娘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
“道长,”我问,“您之前说,事成之后要我帮个忙。是什么忙?”
老道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奇怪。
“我要你帮我找个人。”
“谁?”
“我女儿。”老道说,“二十年前,她跟人私奔了,再也没回来。我算过,她还活着,就在这一带。你帮我找到她,告诉她……爹不怪她了,让她回家。”
“她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叫小莲。”老道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照片。”
我接过照片,借着月光看。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学生装,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
我看着那张脸,脑子“嗡”的一声。
这姑娘……
长得好像我娘。
不,不是好像。
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