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细胞扩散的剧痛,像无数只蚂蚁在我骨头里啃噬。
可我却笑了。
因为就在刚刚,我签署了那份以我的生命为最终执行条件的遗嘱——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我那正在ICU里靠呼吸机续命的小舅子,将会在60秒内,为我陪葬。
【场景:市中心银行|下午|空气沉闷】
(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濒死者的喘息。)
柜台后的小姑娘,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职业假笑的表情看着我。
「先生,您确定要查询这张卡的余额吗?」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我点点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指尖因为化疗的副作用,有些麻木,但我依旧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此刻重如千钧。
这里面,是我续命的钱。
是那款瑞士进口靶向药的全部费用,三十七万。
「好的,请您稍等。」
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清脆的按键声,像秒表倒计时的催命符。
我盯着她身后那盆了无生气的绿萝,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像它一样,正在被这间空调开得过大的银行抽干。
一秒。
两秒。
她的动作停住了,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先生……」
她似乎在斟酌用词。
「您卡上的余额是……三块六毛八。」
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耳边炸开。
嗡鸣声盖过了一切。
眼前那盆绿萝开始旋转,扭曲,变成一张张嘲讽的脸。
「不可能。」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绝对不可能!里面有三十七万!是我买药的钱!」
我情绪有些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扶住了冰冷的玻璃隔板。
「小姑娘,你再查一遍,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尽职地重新操作了一遍。
结果,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先生,没错的。记录显示,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有一笔三十七万的整额转账,转出去了。」
上午九'点零三分。
那个时候,我正在医院做放疗,痛得死去活来。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谁?
谁会动这笔钱?
这是我的命。
一个我最不愿意相信的名字,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
夏日的阳光刺眼得像刀子,扎得我睁不开眼。
我打车回家,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林薇,我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修着她新做的指甲。
她身上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LV包包。
看到我,她甚至没有抬头。
「回来了?今天放疗感觉怎么样?」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包。
「林薇。」
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
「银行卡里的钱呢?」
她修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
然后,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我拿了。」
她承认得如此轻易,如此理直气壮。
仿佛那不是我用来买命的钱,而是她随便放在抽屉里的零花钱。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拿了?林薇,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那是我的救命钱!没有那笔钱,我下个月就得停药!停药就等于等死!」
我几乎是在咆哮,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我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了。
摊开手,掌心一抹刺目的鲜红。
而林薇,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看着我咳血,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厌恶和不耐烦。
「你吼什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就是三十七万吗?至于吗?」
「是,那是你的救命钱。可那也是我弟的救命钱!」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弟?林凯又怎么了?他又赌了?还是又撞了谁的车?」
「他出车祸了!」
林薇的声音比我还大。
「两条腿都断了!医生说要最好的进口钢板,不然以后就是个瘸子!他才二十二岁,你忍心看他一辈子当个瘸子吗?」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换他的腿?」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走过来。
「陈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这个病,就算用进口药,也最多再活一年。你多活一年,和我弟一辈子的幸福,哪个重要?」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
「再说了,你死了,房子车子不都是我的?我拿着你的遗产,给我弟买套婚房,让他风风光光结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一个将死之人,就当是为我们林家,做最后的贡献了。」
最后的贡献。
理所应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和丑陋。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在她心里,我这条命,早就被明码标价了。
甚至,还不如她弟弟的两条腿,一套婚房。
我笑得喘不过气,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下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