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顶层的消防通道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小阳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刚才那一瞥——母亲点指报表时锐利的眼神，袖口那抹转瞬即逝的冷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模糊而细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思绪，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陌生感从脚底蔓延上来。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里擦拭桌面的女人，真的是他母亲吗？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行政楼。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初上，车流喧嚣，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晚餐桌上，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闷。林淑华依旧平静地夹菜、吃饭，偶尔问一句“今天功课怎么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林小阳低着头，食不知味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瞟向母亲的手腕。深蓝色的袖口规规矩矩地挽着，遮住了手腕，什么也看不见。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质问？他拿什么质问？难道说“妈，我看见你偷看校长的财务报表，还好像很懂的样子”？或者“你袖子里藏了什么”？这听起来简直像个疯子。
第二天踏入校园，林小阳感觉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仿佛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窃窃私语着关于他那个“奇怪”的保洁员母亲。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目光，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
课间操时，他注意到校园里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布置。教学楼前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任校长莅临指导”。花坛里新添了鲜艳的花卉，几个工人正在主席台前调试音响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筹备大事的紧张和兴奋。
“听说了吗？新校长后天就到！”前排的女生兴奋地议论着，“据说是从省重点挖来的，特别厉害！”
“是啊，校董会那边最近忙疯了，天天开会。”
“林小阳，”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插了进来，是陈子豪。他抱着胳膊，斜睨着林小阳，“你妈这两天在行政楼打扫，有没有听到什么内幕消息啊？新校长喜欢什么？保洁员的消息最灵通了吧？”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林小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陈子豪见状，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午休**一响，林小阳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奔向食堂。他只想尽快吃完饭，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打好饭，他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食堂角落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一个阴影就笼罩了他。
陈子豪和他的两个跟班站在桌旁，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
“哟，保洁女之子今天吃这么素啊？”陈子豪用脚尖踢了踢林小阳的凳子腿，“也对，你妈那点工资，也就够吃这个了。”
林小阳低着头，努力无视他，只想快点把饭吃完离开。
“跟你说话呢，聋了？”陈子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盘里的汤都溅了出来。他一把抓起林小阳餐盘里那个唯一的鸡腿，油腻腻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吃肉？叫声‘豪哥’，求我啊？”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角落。林小阳的脸涨得通红，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陈子豪：“还给我！”
“还给你？”陈子豪夸张地笑起来，手腕一翻，“好啊，还给你！”他话音未落，整盘饭菜被他猛地掀翻，油腻的菜汤、米饭、还有那个鸡腿，劈头盖脸地泼了林小阳一身！
“啊！”周围响起几声女生的惊呼。
林小阳僵在原地，滚烫的汤汁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白色的校服衬衫瞬间染上大片油污，狼狈不堪。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食堂门口。母亲林淑华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保洁工具。她似乎刚刚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陈子豪也看到了林淑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冲着林淑华的方向大声嘲笑道：“看什么看？保洁女！还不快过来把你儿子弄干净？这地也脏了，正好，你一起收拾了吧！”
林淑华没有回应陈子豪的挑衅。她甚至没有看林小阳一眼。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食堂角落，放下水桶和拖把，然后从深蓝色的保洁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机？
林小阳愣住了。母亲什么时候有智能手机了？而且，她拿出手机干什么？
只见林淑华动作极其自然地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陈子豪的方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那动作流畅而隐蔽，如果不是林小阳离得近，又一直死死盯着她，几乎无法察觉。她是在……拍照？还是录像？
陈子豪显然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还在得意洋洋地享受着周围或畏惧或厌恶的目光。林淑华做完这一切，便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被林小阳打翻的饭菜和油污，动作依旧熟练而麻利，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