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个**!'尖锐的咒骂伴随着一声脆响,我的脸颊**辣地疼。我被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耳边是继母恶毒的低语:‘识相点,乖乖替你姐姐冲喜,否则,你那躺在医院的母亲就等死吧!’我死死咬住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冰冷的喜服紧勒着我的身体,提醒我身处的炼狱。我抬头,看到镜中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眼神中,压抑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冲喜?我偏要让这场婚礼变成葬礼!
脸还是**辣地疼。
嘴里那点铁锈味儿,让我脑子清醒得可怕。喜服又重又冷,贴着皮肉,像一层冰裹着。两个婆子架着我,脚不沾地地往外拖。高跟鞋?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也好,光脚踩在地砖上,那股子寒意从脚心直窜天灵盖,倒是让我烧着的血冷下去几分。
门外停着辆黑车,不是婚车该有的喜庆模样,倒像口棺材。
继母那张抹得跟白墙似的脸凑到车窗边,指甲掐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淬毒:“林晚,给我记牢了。霍家要的是个‘喜气’,你哭丧着脸进去,你妈明天就得从医院ICU里滚出来。听明白没?”
我抬眼,看她。没说话。
她大概被我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指甲更用力了些:“看什么看?你个克死爹的扫把星,能给霍家三少冲喜,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呵。
我扯了扯嘴角,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哑,但很平静:“放心,我会好好‘冲喜’的。”
她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顺从。随即又换上那副鄙夷的嘴脸,哼了一声,甩开手:“开车!送这晦气东西过去!”
车门砰地关上。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司机目不斜视,像个机器人。**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属于林家的豪华别墅。那地方,我住了十年,却从没一天觉得那是家。
母亲还躺在医院里,吊着命的药,一天的花费就是个天文数字。钱捏在继母手里,捏着我妈的命,也捏着我的脊椎骨,逼着我不得不弯下腰,穿上这身该死的嫁衣。
冲喜?
霍家三少,霍临川。名字倒是好听。可圈里谁不知道,那位爷打娘胎里带了病,药罐子里泡大的,最近半年更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霍家老爷子急了,信了某个大师的鬼话,要找个八字相合的女孩儿“冲”一下。
八字合?合个屁。
不过是因为大师说,这女孩儿命得“硬”,得“压得住煞”。我这种“克父”的孤女,在继母嘴里是扫把星,到了大师嘴里,就成了命硬的“良配”。多讽刺。
我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脸颊。疼。但心里那片火,烧得更旺了。
林家想用我换霍家可能的好处,霍家想用我吊着他们三少爷的命。我呢?我就像个祭品,被摆上祭台,死活没人在乎。
可惜。
他们不知道,我这个祭品,怀里揣着的不是羔羊的顺从,而是淬了毒的刀子。
车子驶入一片幽静的园林深处。霍家的宅子不是林家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沉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中式大宅,黑瓦白墙,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沉默地张开嘴。
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喜庆的装饰。只有几个穿着黑色中式服装的佣人垂手立在门口,脸色木然,眼神空洞地看着车子停下。
我被搀下车——与其说搀,不如说是架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夜风吹过,掀起喜服的一角,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量货物似的扫了我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林**,请跟我来。三少爷需要静养,仪式从简。你只需要在婚书上签字,然后去三少爷房里守着就行。”
连拜堂都省了。
也好,省得我对着一屋子鬼魅演戏。
我被带到一间偏厅。红木桌子上摊着一份婚书,墨迹簇新。旁边放着毛笔和印泥。
“签吧。”管家递过笔。
我接过笔。笔杆冰凉。林晚。两个字,我写得平稳端正。按下手印时,鲜红的印泥像血。
“从今天起,你就是霍家的三少奶奶了。”管家收起婚书,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职责是照顾三少爷。他的房间在二楼东头,除了医生和指定的佣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也一样,没有召唤,不要随意离开房间区域。”
软禁。说得真委婉。
我点点头,没多问一句。
跟着他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宅子很大,很空,走廊幽深,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照得人影幢幢,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管家推开门,侧身:“三少奶奶,请。”
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旧书籍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大,同样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着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隔着几步远,我看不清具体模样,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了无生气。
这就是我的“丈夫”,霍临川。
一个据说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病秧子。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落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浓重的药味包裹着我。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床上那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慢慢走过去。
脚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越靠近,那张脸在灯光下渐渐清晰。
很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眉眼极其精致,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是上好的白玉雕出来的,只是蒙了一层死亡的灰败。长得……确实好看。可惜,好看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就是我未来要日夜相对的人。一个活死人。
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而升起的忐忑,突然就沉淀下去了,变成一种冰冷的审视。我要在这里活下去,要拿到钱救我妈,要查清一些事,还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活死人,是我目前唯一的“依靠”,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正想着,床上那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瞬间绷紧了呼吸,盯着他。
但那颤动只是一下,便归于沉寂。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坐得笔直。喜服勒得我难受,脸上的疼一阵阵提醒我今天的遭遇。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枯坐到天亮。
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压抑的闷哼。
我立刻看过去。
霍临川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喘不过气,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犯病了?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管家的话——“你的职责是照顾三少爷。”
怎么照顾?叫医生?
我目光扫过房间,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个呼叫铃。但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他因为缺氧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叫医生,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也是最无用的选择。我只是个刚进门、无足轻重的冲喜新娘,叫来医生,治好他,于我有什么好处?治不好,或者出了岔子,黑锅立刻扣到我头上。
可是……
如果他就这样在我面前出事呢?我刚进门他就死了,“冲喜”成了“催命”,林家第一个不会放过我,霍家更会把我生吞活剥。我妈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
我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没有贸然去动他,而是先仔细观察他的状态。呼吸浅促,唇色发绀,像是急性的窒息或痉挛。我伸出手,探向他的脖颈动脉——动作看似慌乱,实则稳定。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脉搏又快又乱。
不是单纯的昏迷。像是……急性过敏引发的喉头水肿?或者是某种并发症?
我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除了药瓶、水杯,还有一个燃尽了的香薰炉。中药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甜腻花香。
来不及细想。
我猛地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双手交叠,按压在他胸骨中下段。标准的急救姿势。力道适中,节奏稳定。
“呃……”他喉间的闷响更重了。
我数着按压次数,三十次后,停下,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覆了上去。
吹气。
他的嘴唇冰凉,柔软。
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重复的动作:按压,吹气。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漫长。
就在我手臂开始发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候——
“咳……咳咳!”身下的人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剧烈的咳嗽。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漆黑的眼瞳,因为剧烈的咳嗽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但在昏黄光线下,却幽深得像是两口寒潭,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僵住了。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嘴唇离他不过寸许。
咳嗽声平息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混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刮过我的脸,我的眼睛,我还没来得及退开的唇。
没有惊恐,没有感激,没有一丝一毫病人刚醒来的虚弱迷茫。
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玩味的探究。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和咳嗽而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做什么?”
我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急救的劳累,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你刚才呼吸不畅,看起来很危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新娘的怯懦,“我……我吓坏了,只好试试急救的办法。三少爷,你感觉怎么样?要叫医生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那样看着我,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也映着我有些狼狈的身影。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牵起嘴角,露出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苍白虚弱,却无端让我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
“急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带着气音,“手法很标准。”
我的指尖微微一蜷。
“我大学……选修过急救课。”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些,“你没事就好。我……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说完,我转身就想往呼叫铃那边走。
“不用。”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脚步顿住。
“过来。”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慢慢走回床边。这回没再坐下,只是站着,微微垂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林晚。”我答。
“林晚。”他念了一遍,语调没什么起伏,“林家的……女儿?”
“是。”我指甲掐进掌心,“替姐姐……来的。”
“替嫁。”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凉意,“胆子不小。”
我抿紧唇,没接话。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似乎在打量我,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我身上,让我觉得那身喜服更重了,重得快要站不住。
“脸怎么了?”他忽然问。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颊,那里还肿着。继母那一巴掌用了全力。
“不小心……碰的。”我说。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显然不信,却也没深究,转而道,“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我心里一紧。睡这里?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我……”我张口想说什么。
“那边有张贵妃榻。”他仿佛知道我想说什么,目光淡淡扫向房间角落,“委屈三少奶奶了。”
语气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是。”我低下头。
“我累了。”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股刚才醒转时慑人的气势仿佛也随之收敛,又变回了那个虚弱无害的病人,“熄灯。安静。”
我走到开关旁,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更暗的夜灯。
房间彻底陷入昏暗。
我摸到那张贵妃榻,和衣躺下。榻很硬,也很窄,翻个身都困难。身上的喜服硌得慌。
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耳边是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霍临川……他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太清醒,太冷了。完全不像一个长年昏睡、奄奄一息的病人。
还有他刚才那句话——“手法很标准”。
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我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绷到了极致。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