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了协议。
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轻快。既然已是棋子,那就做个明白自己位置的棋子,甚至……试着去碰触执棋人的手。
签完字后,我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被困在主楼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宅子,观察这里的人。
傅霆琛很少露面,一周最多一两次,都是在顶层,简短地说几句话,或者只是让我在一旁坐着,他处理一些文件(由陈叔或另一个特助转交),气氛沉默压抑。他的“病”看起来是真的,脸色总是苍白,偶尔会低低地咳嗽,手指冰凉。但除了虚弱,我看不到更多。没有传言中喜怒无常的暴戾,也没有病入膏肓的濒死感,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佣人们依旧恭敬,但眼神里的东西多了起来。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的陈叔,他看我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我尝试着,用“傅太太”这个身份,做了第一件事。
那天,顾家那边大概觉得我已经安分,又或者想试探傅家的态度,派了我那个继母的远房侄子,一个叫周伟的纨绔,打着送“补品”的幌子过来。周伟以前没少跟着顾晚晴挤兑我。
他被佣人引到小会客室。我走进去时,他正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室内的陈设,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哟,晚秋姐,气色不错啊。”他嬉皮笑脸,没站起来,“傅家就是养人。”
我没坐下,站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周伟脸色一僵,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晚秋姐,怎么说我也是代表顾家来的,你这就赶人?”
“代表顾家?”我微微挑眉,“送来的‘补品’,是上个月就该销毁的临期品。顾家是觉得傅家鉴别不了,还是觉得我顾晚秋好糊弄?”
周伟脸色变了。那些补品确实是他以次充好,想从中捞一笔。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让陈叔来看看就知道了。”我转身,作势要叫管家。
“别!”周伟慌了,他知道傅家规矩大,这事闹开他吃不了兜着走。“晚秋姐,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你看在……”
“东西留下,”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傅太太眼睛不瞎,心也没死。再拿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来试探,丢的是顾家的脸。”
周伟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汗。这是第一次,我用这个身份,明确地表达不满,划清界限。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晚上,我被叫到顶层。傅霆琛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在听陈叔低声汇报什么。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让他苍白的脸半明半暗。
他听完陈叔的话,挥了挥手。陈叔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听说,你今天发了次威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飘忽。
我心里一紧,垂下眼:“处理了点家事,吵到你了?”
“家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顾晚秋,你现在是傅太太。”
我抬眼看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傅太太处理‘家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慢条斯理地说,“只要别把房子拆了。”
我愣住。这话……是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支持?
“协议第三条第四款,”他忽然转回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光掠过,“用上了?”
他果然知道!那天他不是随口一提!
“是。”我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平静地回答,“维护合理权益。”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审视,里面多了点别的,像是评估,又像是对一件新发现的事物产生了一丝兴趣。
“回去吧。”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下次,手段可以再利落点。”
我走出房间,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颤栗。我好像……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更深的迷雾,和那个藏在迷雾深处、难以捉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