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籍籍无名的侯府庶子,到手握重兵的镇北侯。
沈清辞陪着顾淮辞,走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她为他没了两个孩子,从此再难有孕。
可她不悔。
只因他是顾淮辞,是那个在她满门蒙冤、孤苦无依时,将她护在身后,许诺为她报杀母之仇的男人。
后来,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满京城削尖了脑袋想往侯府塞女人,想为这位年轻的侯爷开枝散叶。
他却在宫宴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和皇上的面,抽出匕首,硬生生斩断一截小指。
血染白玉阶。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顾淮辞此生,有妻沈氏,足矣。若纳一妾,若负她分毫,便如此指。”
那一刻,沈清辞觉得,便是赔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可这份情深义重,只维持了七年。
今日是他们成婚七年的纪念日,下人说侯爷在书房旁的暖阁歇下了,让她不必等。
沈清辞亲手炖了他最爱的莲子羹,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还未走近,一阵压抑又勾人的女子喘息声,便断断续续地从虚掩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侯爷……您轻点……”
沈清辞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凉透。
她端着汤盅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是顾淮辞啊。
是那个为了她,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嫌脏了眼睛的顾淮辞。
她一定是听错了。
可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侯爷……奴家……奴家快不行了……”
紧接着,是顾淮辞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沙哑的、陌生的情欲。
“**,要了三回还不够?”
“再敢孟浪,偷穿我夫人的衣裙,我让你今晚下不来床!”
轰的一声。
沈清辞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汤盅从手中滑落,滚烫的羹汤洒了一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暖阁内,红罗帐暖,一片狼藉。
她的丈夫,大邺朝最尊贵的镇北侯顾淮辞,正赤着上身,将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子死死压在身下的床榻上。
那女子身上的衣裙,正是她今日原本准备穿的,一针一线都由江南最好的绣娘缝制,是顾淮辞特意为她寻来的生辰礼。
听到门口的动静,床榻上的两人动作一滞。
顾淮辞缓缓侧过头,黑眸里翻涌的情欲尚未褪尽,看到门口脸色煞白的沈清辞时,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也娇喘着,媚眼如丝地转过脸来。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清-辞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张脸,她到死都不会忘。
是柳如烟。
是当年她父亲最信任的门生之女,是她曾经视若亲妹的闺中密友。
更是那个亲手将伪造的证据交到官府,害得她沈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以为柳如烟早就死在了七年前的那场混乱里。
却没想到,她不仅活着,还活得如此滋润,甚至爬上了她丈夫的床。
柳如烟看到沈清辞,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勾起一抹得意的、淬了毒的笑。
她甚至还伸出雪白的手臂,缠上顾淮辞的脖颈,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侯爷,姐姐好像生气了呢。”
顾淮辞没有推开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清辞的心,被那眼神刺得千疮百孔。
滔天的恨意与背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顾淮辞。”
她一字一顿,叫着他的名字。
“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淮辞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从柳如烟身上起来,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遮住了那精壮的上身。
他甚至还体贴地为柳如烟拉了拉被子,盖住她**的春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向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答应过你什么?”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答应为你报仇,柳家上下,七十二口,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沈清辞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是,柳家是死绝了。
可罪魁祸首还活着!
活生生地,躺在她的床上,穿着她的衣服,睡着她的丈夫!
“她呢?”沈清辞抬起通红的眼,指着床上的柳如烟,声音嘶哑,“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
顾淮辞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她脸上,眼神淡漠得可怕。
“她不一样。”
“她是本侯的女人。”
这六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沈清辞的心捅了个对穿。
什么情根深种,什么此生不负,什么断指起誓……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七年的陪伴,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换来的就是一句“她是本侯的女人”。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唐又可悲。
“顾淮辞,你**!”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顾淮辞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白皙的俊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脸转了回来。
那双曾盛满温柔星辰的黑眸,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床上的柳如烟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忙下床,赤着脚跑到顾淮辞身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侯爷,您没事吧?姐姐也真是的,怎么能动手打您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沈清辞,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顾淮辞却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柳如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在沈清辞的脸上。
那目光,冷得像刀,一寸寸剐着她的血肉。
沈清辞的心在滴血,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她以为他会发怒,会反手打回来,或者干脆将她关起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字字诛心。
“沈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这里是侯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他转身,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将夫人送回清心院。”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这是……要软禁她?
为了一个仇人的女儿,他要软禁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清-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两个高大的侍卫走上前来,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夫人,请吧。”
沈清辞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侍卫,死死地盯着顾淮辞的背影。
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变得如此绝情。
“顾淮辞!”
她凄声喊道。
“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七年,到底算什么?!”
顾淮辞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柳如烟试图再次贴上来时,不耐烦地吐出一个字。
“滚。”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委屈,却不敢再上前。
顾淮辞抬步,径直走向内室,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沈清辞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沈清辞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侍卫见她不动,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夫人,得罪了。”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沈清辞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凌厉如刀。
“别碰我!”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暖阁。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门外的冷风吹来,让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她的丈夫和她的仇人。
门外,是她破碎的七年和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天,要塌了。
沈清辞走到院中,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和莲子羹,忽然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庭院,落在清心院的方向。
软禁?
顾淮辞,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你以为我会像一个怨妇一样,哭闹着,等着你回心转意吗?
你错了。
你忘了,我沈清辞,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嫁给你之前,我是京城最骄傲的沈家嫡女。
在成为镇北侯夫人之前,我是在尸山血海里为你递过刀,挡过箭的女人。
你能把我捧上云端,也能把我踩进泥里。
但是,你休想让我认命!
沈清辞松开手,任由那块碎瓷片掉落在地,掌心已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挺直脊背,眼神里最后一丝软弱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她没有回清心院,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却还是跟了上去。
“夫人,侯爷的命令是让您回清心院……”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马厩。
她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是顾淮辞送她的,名曰“踏雪”。
她拉紧缰绳,回头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侍卫。
“滚开。”
两个侍卫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沈清辞双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
“驾!”
“踏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将两个侍卫甩在身后。
夜风呼啸,吹乱了她的长发。
沈清辞伏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风灌进衣襟,试图吹散心口的灼痛。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偌大的京城,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沈家没了,她的家,早就没了。
她唯一的家,就是顾淮辞在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家,也塌了。
不知跑了多久,身下的“踏雪”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沈清辞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无意识地跑到了城郊的一处乱葬岗。
七年前,她的母亲,就是被草草地扔在了这里。
是顾淮辞,背着她,一步一步,将母亲的尸骨从这里挖出来,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
也是在这里,他抱着浑身颤抖的她,发誓要让所有害了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往事一幕幕,甜言犹在耳。
如今想来,只剩无尽的讽刺。
沈清辞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一座孤坟前,那是她偷偷为母亲立的衣冠冢。
她跪倒在坟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娘……女儿不孝……”
“娘……我好疼啊……”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墓碑前,哭得肝肠寸断。
七年的委屈,丧子的剧痛,被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
沈清辞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哭,是没用的。
眼泪,换不回公道。
顾淮辞指望不上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
沈清-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对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你放心。”
“害我们沈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算是顾淮辞护着她,我也要让她,血债血偿!”
说完,她毅然转身,重新跨上马背。
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她要回侯府。
不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回去被软禁。
而是要回去,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当沈清辞骑着马,重新出现在侯府大门时,守门的侍卫都惊呆了。
“夫……夫人?”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方才还失魂落魄的侯夫人,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端坐在马背上,一身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开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府门。
沈清辞策马而入,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主院。
暖阁的灯还亮着。
想必,那对狗男女还在里面。
沈清辞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吓傻了的丫鬟。
她没有去暖阁,而是径直走向了与暖阁一墙之隔的书房。
那里,存放着镇北侯府的兵符和帅印。
顾淮辞曾笑着对她说,整个侯府,连同他自己,都是她的。这帅印,自然也由她保管。
所以,书房的钥匙,她也有一把。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传来。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
只是,物是人非。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紫檀木盒子。
她伸出手,正要打开。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沈清辞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顾淮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玄色长袍,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伸向盒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