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那架紫檀嵌螺钿的罗汉床，是她陪嫁里最大件的家具，搬进来的时候八个壮汉抬了一下午。如今老太太天天躺在上头。
地上铺的那块织金毯，是西域进贡的贡品，她爹用军功换来的，给她做嫁妆时心疼得直抽抽。如今被老太太踩得毛都秃了，茶渍洒了好几块。
连老太太手里捧的那只成窑五彩茶盅，都是她的嫁妆，一共十二只，全部在她手里。
林浅的目光从一件件摆设上掠过，心里一笔笔算着账。
紫檀供桌，白玉观音，青花瓶，红珊瑚头面，紫檀床，观音图，织金毯，成窑茶盅……
还有那边角落里堆着的几匹蜀锦，是她陪嫁里最值钱的料子，本想着留着做几身好衣裳，老太太说“府里要招待贵客”，全拿走了。
老太太头上那根赤金点翠的步摇，是她成亲第三日敬茶时孝敬的。老太太当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夸她“好孩子，孝顺”。
如今那根步摇依旧插在老太太头上，明晃晃地晃着她的眼。
顾淑婉身上穿的，头上戴着的首饰，也全是她的东西。
林浅收回目光，心里那本账又厚了几页。
不急。
一笔一笔慢慢算。
“浅儿呀，”顾老夫人拉着长腔，又开始嚎，“我苦命的儿啊，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可怎么是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林浅站着没动，安安静静等她嚎完。
嚎了一会儿，没人接茬。
场面有点尴尬。
老太婆恨的咬牙，死丫头几个意思，她儿子已经身死，为何她不难受，她为何不哭？
难不成她巴不得铮儿死？
**！
嫁进门三年，一个子嗣都没为她儿子诞下，如今儿子没了，岂不是他没了后？
老夫人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替儿子不值。
当年不该娶这个丧门星，就说她长了一张倒霉脸，整日哭丧个脸，克死爹娘兄弟，命硬的很。
看看吧，进门三年，生生克死她可怜的儿子！
等丧事完了，她作为寡妇去庵里为儿子祈福吧。
“淮铮去了，咱们顾家的天塌了，以后该如何是好？咱们一家子人往后可怎么生活？”
“母亲说得是。”林浅点点头，“只是以后都没侯爷重要，死者为大，咱们应该想想侯爷的后事该怎么办。”
“这……淮铮是为国捐躯，自然是风光大葬。只是……”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旁边顾三姑立刻接话：“只是咱们顾家如今手头紧，嫂子你也知道，大哥那边……唉，说起来都是泪。淮铮这一走，连个体面的丧事都办不起，可怜见的……”
说着还抹了抹眼角。
林浅心里冷笑。
来了，要钱了。
死人钱都不放过，一家子全掉钱眼里了？顾淮铮知道自己在家人眼里不如几两碎银吗？她的嫁妆比他身死似乎更重要。
“三姑说得是。”林浅又是一点头，“办丧事确实要花钱，侯爷是战死的，朝廷有抚恤，有丧葬银子。陛下仁厚，定然会让侯爷体面下葬。”
众人变了脸色，林浅不主动担起，不主动提及自己掏钱，他们无法开口让她拿嫁妆银子。
女子嫁妆填补夫家，他们顾家丢不起这脸。
顾淑婉才没有那么多顾虑，见林浅不识时务，不愿拿银子，立马暴起。
“我哥为何战死？还不是因为你？你个毒妇，克死林家一家子不够，又跑顾家克夫。自打你进门，我们家就没好过，娘三天两头生病，我们几人也是，身子总是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