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我像个游魂。
工具匣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不敢打开。一打开，那些钻头、锔钉就像会发出嗡鸣，召唤我去触碰不存在的东西。
文秀看出我的不对劲，把儿子淘汰的旧笔记本推给我：“你以前那些扫描的档案备份，要不要看看？”
我愣了下。四五年前，我担心纸质档案受损，自费扫描过一批重要修复记录，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后来硬盘交了公，自己只留了个最早的备份U盘，塞在某个抽屉深处。
翻箱倒柜，终于在装杂物的饼干盒里找到。银色的小U盘，裹满灰尘。
**电脑，识别出来。文件夹按年份排列，都是些常规记录。直到我点开最下面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其他”，创建日期是去年春天。
里面只有一份PDF，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打开。
是一份器物清单。二十几件，名称模糊：“青花缠枝莲大罐”、“白釉刻花玉壶春瓶”……备注栏却写着古怪的术语：“土沁重，需处理”、“口沿微崩，可仿锔”、“底足火石红不足，需补”。
这不像是修复要求，倒像……做旧指导。
我后背发凉，滚动鼠标。
清单最后附了几张缩略图。点开第一张放大——
一只青花大罐底部，放在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罐底沾着湿润的新鲜泥土，圈足边缘，有一道清晰的、新鲜的铲削痕迹！
第二张图：一只破成几片的碗，碎片边缘锋利，毫无包浆。旁边摆着几枚我专用的“梅花钉”金锔钉，还有我的印章特写照片，像是要“组合”进某个画面。
我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修复。
这是在伪造“传承有序”的证据。用新出土的东西——很可能是盗掘的文物——通过做旧和伪造修复记录来“洗白”。
而我的印章，我的手艺，我“听雨阁”修复大师的名头，就是他们最好的包装纸。
那二百八十万……
我猛地关掉文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是恶心，也是愤怒。
窗外天色已暗。我抓起外套出门，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古玩市场旁的垃圾站——那是“听雨阁”清理杂物的地方。
恶臭扑鼻。我打开手机电筒，在成堆的废纸、碎瓷片中翻找。指尖被什么划破，也顾不上。
终于，在角落一个被雨水浸湿的纸箱里，我找到几本熟悉的蓝色文件夹——是“听雨阁”的内部修复档案登记册。
手电光颤抖着照亮页面。
我的印章赫然在目，旁边却是我完全陌生的器物描述和编号。铅笔备注潦草：“‘金缮’特批，已归档，原档替换。”
翻到后面几页，触目惊心：
“明代青花海水龙纹罐，口沿修复。附：出土状态照片（已销毁）。”
“清代粉彩人物瓶，底足补配。备注：客户要求‘做出三百年使用痕’。”
“宋代建窑盏，金缮修复。关联项目：金缮-03（境外）。”
最后那行小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风险备注：原作者（陈青）已签协议，款项280万已付。关联档案封存，物理载体需销毁。”
物理载体……销毁……
所以，给我钱，不是买我走。是买我“成为”这个链条上的一环。等东窗事发，签字的是我，拿钱的是我，印章是我的，档案在“听雨阁”——我百口莫辩。
这不是**金。
这是买命钱。
我瘫坐在污秽的地上，手电光晃过那些刺眼的字句。远处传来夜市模糊的喧嚣，衬得这角落更加死寂。
手机忽然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彩信。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拍得仓促模糊：灯光昏暗的房间，周怀仁正把一摞蓝色文件夹塞进碎纸机。他侧脸冷硬，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笑。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发送人显示是“林河”：
“师父，他们在销毁所有带您印章的原始记录。那二百八十万，不是**金。快跑。”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跑？
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