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朝,定国武侯府,宗祠。
青砖铺就的院落里,此刻正闹得人仰马翻。
“祖母!孙儿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秋水虽出身风尘,但她清雅高洁,犹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孙儿此生非她不娶,您若是不许她以平妻之礼进门,孙儿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宗祠的盘龙柱上,权当把这条命还给侯府!”
长孙萧云舟穿着一身云锦直裰,背脊挺得笔直,满脸皆是为了真爱慷慨赴死的决绝。
在他身旁,跪着一个身披素白披风、娇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柔弱女子。
那女子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泪珠,死死拽着萧云舟的袖笼。
“世子爷,莫要为了贱妾顶撞老太君,贱妾命苦,不配入侯府的门……”
“秋水,你别怕,有我在,今日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萧云舟满目痛惜地将那娼女护在怀中,犹如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旁边站着的侯府当家主母、萧云舟的生母柳氏,此刻正绞着手帕,哭得肝肠寸断。
“云舟啊,你快向你祖母认个错吧,那是青楼里的娼妓,怎能做你的平妻啊!”
“母亲休要再劝,若不能与秋水白头偕老,儿子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母亲——!老太君——!您就成全了他们吧!”柳氏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只会对着主位上的婆母连连磕头。
此刻,宗祠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暗金纹鹤氅的妇人。
林青云冷眼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闹剧,脑海中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刚刚融合完毕。
她是现代雷厉风行的女企业家,一睁眼,竟穿成了这大燕朝武侯府里五十岁的老太君。
满门男丁战死沙场,留下的几个遗腹子,全都被原主和儿媳溺爱成了无可救药的奇葩。
眼前这个嚷嚷着要撞死的长孙,就是其中病得最重的一个恋爱脑。
原主的记忆里,为了阻拦这个孽障,原主苦口婆心、气得中风,最终侯府百年的脸面被他踩在脚下摩擦。
但现在,坐在太师椅上的是林青云。
她信奉的原则很简单: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既然你想死,老娘亲自送你一程。
林青云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如刀,随手拿起了身旁那根金光闪闪的龙头拐杖。
这可是先帝御赐的打王鞭,上打昏君,下打佞臣,敲死个把不肖子孙,简直是名正言顺。
“你想撞死在列祖列宗面前?”林青云的声音极其平稳,听不出一丝怒意。
萧云舟仰起脖子,满脸傲骨:“是!祖母若不答应,孙儿唯有一死以证深情!”
林青云冷笑一声,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杵,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好,有骨气。”
“来人!”
两旁的侯府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诺:“属下在!”
“世子既然想用死来成全他的深情,我这个做祖母的,自当成全。”
林青云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护甲轻轻敲击着扶手,吐出的字眼冷酷至极。
“你们几个,去帮世子一把。”
“按住他的脑袋,照着那根盘龙柱,给我用力撞。”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云舟那张决绝的脸瞬间僵住了,连护着秋水的手都忘了收紧。
“祖母……您、您说什么?”
林青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只盯着那几个面面相觑的亲卫。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还是你们想去西山的黑煤矿里干一辈子苦力?”
亲卫们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如狼似虎地将萧云舟从地上拖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敢碰我!”
“祖母!我是侯府唯一的嫡长孙!您疯了吗!”
萧云舟终于慌了,拼命挣扎,但在两个身经百战的亲卫手中,他那点力气犹如蚍蜉撼树。
亲卫按住他的后颈,根本不管他的哭喊,直直地朝着宗祠那根粗壮的红木柱子上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萧云舟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院落上空。
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他满含惊恐的双眼。
“云舟!我的儿啊!”柳氏吓得尖叫出声,两眼一翻,就要晕死过去。
“你敢晕过去,我立刻让人把你发卖给牙婆!”林青云阴测测的声音在柳氏头顶炸响。
柳氏身子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把那口气喘了上来,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再不敢出半个声儿。
那名叫秋水的青楼女子彻底傻眼了,她本以为老太君只是虚张声势,哪想到这老太婆竟来真的!
“老太君!千错万错都是秋水的错,求您饶了世子吧!”
秋水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展现自己的柔情与无辜。
林青云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秋水发髻上那支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步摇上。
“那是侯府库房里,我当年陪嫁的冷月白玉簪。”
“你也配戴?”
林青云厉声喝道:“李嬷嬷,把这贱婢头上的首饰给我拔下来!”
身旁粗壮的李嬷嬷立刻如凶神恶煞般扑了上去。
“啊——!”秋水尖叫一声,李嬷嬷根本不管她的死活,连带着头发将那玉簪狠狠薅了下来。
不仅如此,李嬷嬷眼尖手快,连秋水身上披着的那件雪貂披风也一并扒了下来。
“老太君的物件,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妇也敢沾染,呸!”李嬷嬷狠狠啐了一口。
秋水被推倒在雪地里,发丝凌乱,冻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清雅白莲的模样。
满头是血的萧云舟被亲卫架着,看到心上人受辱,心痛得目眦欲裂。
“毒妇!你们都是毒妇!祖母,您如此铁石心肠,就不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我祖父吗!”
林青云站起身来,拎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一步步走到萧云舟面前。
“我怕什么?”
“你祖父若在天有灵,看到你拿着他拿命换来的侯府俸禄,去倒贴一个暗娼,他只会庆幸自己死得早。”
林青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既然你觉得侯府的规矩委屈了你的真爱,那我今日便剥了你这层皮。”
“传我的令,从今日起,停发萧云舟的所有月例银子。”
“收回他身边伺候的八个小厮、四个暗卫,没收他院子里所有的裘皮锦缎。”
萧云舟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要断了我的生路?”
林青云冷冷地扬起唇角,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扬起。
“不仅要断你的生路,还要断你的狗腿。”
“砰!”
夹杂着内劲的一拐杖,狠狠敲在萧云舟的膝盖骨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萧云舟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两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把他扔到后院的马厩去,什么时候知道怎么给人喂马铲屎,什么时候再给他饭吃。”
“至于这个贱妾……”
林青云看都没看地上的秋水一眼,如同打发一只苍蝇。
“连人带衣服,给我扔到京城主街的臭水沟里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世子用命保下的真爱,是个什么德行!”
院子里的下人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脚麻利地将晕死过去的世子和尖叫的娼妓拖了出去。
刚才还闹腾不休的宗祠,瞬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刮过的声音。
林青云用帕子擦了擦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雨前龙井,悠闲地抿了一口。
舒坦。
治疗这种满脑子只有情爱的朽木,果然还是物理超度最管用。
就在此时,宗祠高高的院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青云眼神一凛,手中擦手的帕子瞬间裹挟着劲风,犹如暗器般朝墙头射去。
“谁在上面放肆!”
帕子如利刃般削过墙头的枯枝,却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夹住。
墙头之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紫蟒暗纹大氅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俊美,眉眼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慵懒与上位者的威压。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正盛满着浓郁的兴味,定定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林青云。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百年核桃。
“老太君好俊的内力。”
男子的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本王只是闲来无事在自家墙头晒晒太阳,没想到竟看了一出如此雷厉风行的清理门户大戏。”
林青云眯起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此人的身份。
住在这个方位,敢自称本王,且能毫无忌惮地坐在武侯府墙头看戏的,全京城只有一位。
那位权倾朝野、暴戾恣睢,据说因为早年双腿残疾而退养在家的摄政王——楚景渊。
林青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被窥探家丑的慌乱,反而挑了挑眉。
“摄政王殿下既然看了戏,不留下点赏钱就想走吗?”
楚景渊微微一怔,随即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连肩膀都随之颤抖起来。
有意思。
全京城都传武侯府的老太君被气疯了,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疯了,分明是换了一副傲骨生风的铁石心肠。
“好。”
楚景渊随手将一枚盘得发亮的核桃轻轻抛了下去,稳稳落在了林青云手边的茶桌上。
“这枚金刚菩提,权当本王给老太君递的刀。”
“日后武侯府若是再打孙子,老太君尽管打,本王绝不多嘴。”
楚景渊冲着林青云举了举剩下的一枚核桃,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墙头。
林青云瞥了一眼桌上那枚带着温热的核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递刀?
她林青云收拾自己家这群白眼狼,还需要别人递刀?
这武侯府的天,从今天起,她要一寸一寸地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