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京雪回信 作者:轻飏 更新时间:2026-03-19

第二天清晨,谢维桢是被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到床边站着个小小的影子。

毛线帽不见了,齐刘海的短发软软贴着额头,眼睛圆又亮。

是那天蛋糕店里,傅啟笙牵着的那个小女孩。

谢维桢怔了半秒,反应过来,喉咙里还残着昨夜的干涩,没发出声音。

小女孩一点不怕生,冲她弯起眼睛笑,笑得甜得要命,声音也软:“桢桢姐姐。”

谢维桢没跟孩子打过交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小朋友,难免有点手足无措。

她想了想,最后也只能点点头:“你好。”

小女孩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反倒往前凑了一点。

“爸爸说你感冒了。桢桢姐姐,你难不难受呀?”

“还好。”

“我感冒的时候会咳嗽,嗓子像卡着小石子,可难受了。爸爸还不让我吃冰的,也不让我跑来跑去呢。”

“……你爸爸这是怕你更严重。”

今今眨眨眼,问得很认真:“如果爸爸也不让你吃冰的,你也会听他的话吗?”

谢维桢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把视线移开:“我……尽量。”

下一秒,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啟笙进来时动作很轻。

他已经换了衣服,白色内搭打底衫,外搭一件黑色针织衫外套,整个人居家得过分,老钱味道很重。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细细往上冒,带着瑶柱的鲜和青菜的清。

傅啟笙走近床边,习惯性抬手要探她额头。

谢维桢下意识往旁边一避,避得很小,却很明确。

傅啟笙似没看见她那点防备,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顺势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起来洗洗漱,”他语气平平,“吃点东西。”

他说完才看向床边的小女孩,眼神比对她时要软一截,但也只是一截:“今今,跟爸爸下楼。”

今今立刻点头,乖得很:“好。”

她又回头看了谢维桢一眼,怕她不记得自己,补了一句小小的叮嘱:“桢桢姐姐要快点好起来。”

傅啟笙伸手牵住她,掌心一扣,带着她往外走。

……

出了门,傅啟笙就把今今抱了起来。

小姑娘刚睡醒没多久,身上还带着点热乎乎的奶味,胳膊环着他脖子,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宾馆一楼的早餐厅是自助式,灯亮得很干净,盘子碰碟子叮叮当当。

傅啟笙把她放到椅子上,顺手把椅背往里推了半寸,低声交代一句“坐好”,才转身去取餐。

他拿得不多——白粥、鸡蛋、两样清淡的小菜,外加一杯温牛奶。

回来的时候,今今已经把叉子握在手里,盯着甜点台那边一脸“我就看看不动手”的乖巧。

傅啟笙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叉子放下,坐得更端正。

他没说话,只把鸡蛋剥好放到她碗里。

今今抿着嘴偷笑,开始乖乖吃饭。

吃完,他抱起今今出门,过马路去对面的超市。

外头风冷,今今的脸缩进他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推着小推车,挑水果挑得很快:橘子、蓝莓、两盒草莓,再拿一袋维C泡腾片,顺手补了点酸奶和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今今踮着脚盯传送带,小声问:“爸爸,桢桢姐姐也喜欢草莓吗?”

傅啟笙把最后一件东西往前推了推,停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桢桢姐姐跟你说的吗?”

“没有。”

今今更好奇了:“那你怎么知道呀?”

傅啟笙抬眼看她,被她问得无处躲,片刻后才把话绕回去:“我也没问你,也知道你天天惦记草莓。”

“你是我爸爸呀。”

在今今的小脑袋里,这事有点不太讲得通:爸爸知道她喜欢什么当然正常,可桢桢姐姐以前都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那爸爸怎么会知道桢桢姐姐也喜欢草莓呢?

傅啟笙笑了一下,没解释。

回来的路上,他们从酒店侧门进。

门口的暖风一吹,今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又来了。

傅啟笙把她往上抱了抱,正要往电梯走,前面拐角处有人迎面出来。

是秦依岚。

她先生与傅啟笙同门,是他在系统里时的师兄。

圈子不大,叫一声名字就知道彼此站在哪条线、走过哪段路。

她手里拎着文件袋,步子一向快,抬眼看见他父女俩,明显顿了下。

下一秒,她叫他:“阿笙。”

傅啟笙也停住,颔首,语气还是那种规矩的平稳:“秦检。”

他低头,把今今的小手从自己衣领里拨出来,轻轻握住,提醒她礼貌。

“叫人。”他说。

今今看着秦依岚,眼睛亮亮的,乖得很:“姨姨。”

秦依岚听到这一声,神情一下就软了。

她伸手摸了摸今今的头发,声音都放轻了:“哎哟,怎么这么乖……长得也太可爱了。”

今今被夸得更高兴,嘴角翘起来。

秦依岚这才抬眼看傅啟笙,目光在他手里的水果袋上停了一下,随即又落回他脸上,意味很淡,却很明白:“给她买的?”

傅啟笙“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昨晚她烧得厉害。现在退了,但人虚,别让她折腾。”

“我知道。”傅啟笙答得很轻。

秦依岚摸完今今的头,手指在半空里停了停,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她平时说话利落,这一下却慢了。

傅啟笙也没催。

他抱着今今,指腹在孩子背上按了按:“怎么了?”

秦依岚把文件袋换了只手,终于开口:“救桢桢那个人,我们找到了。”

傅啟笙“嗯”了一声,听一条程序消息一样,连表情都没动。

秦依岚没想隐瞒,于是继续往下落:“是宋屿之。”

傅啟笙的动作停住了。

他睫毛掀动一下又压下去,呼吸很轻地换了节奏,抱着今今的手臂无声收紧,怕松了,就会露出什么。

今今不懂大人的暗流,只是贴在他肩窝里眨眼。

秦依岚盯着他:“阿笙,你没事吧?”

秦依岚对傅啟笙跟宋屿之的旧账,也谈不上多清楚。

傅啟笙和宋屿之当年都是检察院里重点挑出来的那一类人。

那时候他们年轻、利落、锋芒也收得住:办案干净,出庭不怵,材料写得一眼见底,逻辑一笔到位。

很多领导提起他们,话不多,但评价很重。

两个人算得上一路同频的人,既较劲,也熟悉:在同一个体系里成长,规矩一样,脾气也都硬,谁也不肯服谁。

外人看他们像对手、像同事;可真正认识的人都明白,他们是从小就认得的那种交情。

以至于后来那一刀,才显得更刺眼。

坊间有风声,说两人的矛盾牵扯到傅啟笙的表妹易初音。

至于缘由究竟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当事人知道。

人既已离世,便再无结论,只剩一层讳莫如深的沉默。

在系统里,同袍刀口相向,性质会被放大,处理也不可能轻,再加上傅家那边态度很硬,不愿意把事往小里压,所以宋屿之进去这条路,几乎是注定的。

傅啟笙隔了两秒才回神。

他低头,把今今的围巾往里掖了掖;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那种一贯的平静,平静得不近人情。

“没事。”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秦依岚,落向走廊尽头那盏灯,似看见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刺眼的夜。

“他们倒是挺有缘。”

秦依岚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今今脸上。

“我先走。”她说,“你们先上去。等会儿……我再去看桢桢。”

傅啟笙点了点头,语气一贯平稳:“辛苦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今今仰头问他:“爸爸,姨姨是桢桢姐姐的老师吗?”

傅啟笙垂眸,看她一眼:“算是。”

电梯上行的那几十秒,傅啟笙一句话都没再说。

……

门一开,他没有往谢维桢那边去。

先回了自己房间。

傅啟笙把今今放到沙发上,顺手把她的小拖鞋摆正,让她脚尖能踩稳。

他去洗水果。

草莓一颗颗滚在掌心里,红得扎眼,他洗得极认真,连蒂边的细沙都不放过。

洗好后装进白瓷碗,放到茶几上,又把电视打开——动画频道,色彩跳得热闹,声音被他调得很低。

“坐好。”他只说了两个字。

今今很听话,盘腿坐着,伸手去捡草莓,眼睛盯着屏幕,嘴角还沾了一点果汁。

傅啟笙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拧开冷水,捧起来洗脸。

水沿着下颌往下滴,把那点一夜没散的倦意冲开,却冲不掉眼底的东西。

他抬头看镜子,镜面里的人眉骨硬,眼神深,似是把所有情绪都按在骨头里——不吵不闹,但谁也撬不开。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一声轻响,火苗映在他指节上,亮一下就被他按住。

烟点着,他没急着吸。

薄薄的烟雾绕过鼻梁,落在锁骨上,黑色针织衫的领口贴着皮肤,衬得整个人冷而干净。

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

那口烟被他压得很深,深到只够把胸口那阵突兀的起伏压回原位。

门外传来动画里夸张的笑声,今今咯咯跟着笑了一下。

傅啟笙把烟按灭,开排风,洗手,擦脸。

他出来的时候,今今已经从沙发滑到茶几旁,小小一团,捧着那只碗。

她看见他,立刻举起一颗草莓,手臂短短的,却很认真:“爸爸,你吃吗?”

傅啟笙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神软了半截。

“不吃。”他说。

今今也不失望,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香。

嚼着嚼着,她停住,抬眼望他——小孩子的直觉像雷达,扫得人无处藏。

“爸爸,你不开心吗?”

傅啟笙怔了一下。

“没有。”

今今盯着他,用她三岁的小脑袋做推理:“那你为什么要抽烟?”

傅啟笙又是一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才想起抽烟这回事似的,语气居然带了点不合时宜的认真:“烟味很重吗?”

今今用力点头,点得刘海都晃:“重。”

傅啟笙看着她,笑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照得没那么冷。

“那爸爸去洗个澡。”他说,“洗完就没味了。”

今今立刻放心了,嘴边的草莓汁更红:“那我们等会去找桢桢姐姐吗?”

傅啟笙的笑意在那一刻微微收住。

他抬手,把今今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平,声音低下来,像哄她,也像哄自己。

“嗯。”他说,“等爸爸洗完澡,就去。”

……

自从傅啟笙带着今今出去之后,谢维桢也起来了。

她手背上还留着针眼,她把被子往腰间一掀,先去洗了把脸。

吃完那碗粥,她就回到桌前,把电脑打开。

U盘里那段监控、门禁记录、导出校验值,她重新过了一遍。

时间戳对齐,画面切点对齐,门禁卡号与访客登记能互相咬住。

她在白纸上画了个最简单的轴:几点几分,谁刷卡,谁出现,哪段空白,哪段重复。

再往下,她把“壳公司地址”“园区公网出口”“异常请求段”三条线拉到同一张图里。

她一忙工作就沉浸,一下子忘了自己还在病里,忘了门外的动静。

直到——

门锁“滴”了一声。

她还没抬头,下一秒,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冲了进来,脚步带风。

“桢桢姐姐——!”

今今一边跑一边举着袋子:“我跟爸爸给你买了好多水果!”

她显然想扑过来,想把袋子塞给她,想把“好多”两个字落实成一个拥抱。

谢维桢本能地想要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啟笙已经先把女儿叫住:“今今!”

小女孩在半步之外停下,乖得不得了。

傅啟笙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另一袋,步子不急不慢。

他看了眼谢维桢的电脑屏幕,又扫到她桌上那张手写时间轴,眉梢动了动。

谢维桢看着小姑娘那副“想靠近又忍着”的样子,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那笑意来得很浅,却确实挂在了嘴角。

从小到大,谢父很少用这种方式管她。

不是不管。是他太忙了,忙到她想见他一面,都得掐着时间等。

倒是谢闻谨常这样。

她一旦要逞强、要硬撑、要把自己往前顶,他就会叫她的名字,有时候是“谢维桢”,更多时候干脆一声“谢桢桢”。

声音不重,却类似有人在她后领一拽,提醒她别再往前冲。

此刻傅啟笙喊住今今的那一下,竟也有点像。

今今看她笑,更开心了,立刻把袋子往前递,小声但骄傲:“草莓、蓝莓、橘子,还有酸奶!爸爸说给你补维生素。”

谢维桢接过来,先对她说:“谢谢你。”

小姑娘立刻笑开,甜甜应:“不客气!”

谢维桢这才抬眼,看向傅啟笙,停了半拍,把那句也补上:“……谢谢。”

傅啟笙没接她的客套。

他目光扫过床头柜那只空碗:“粥吃完了?”

谢维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点,语气也不自觉规矩起来:“吃完了。”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规矩从哪儿来。

大概是太早以前,谢闻谨不在的时候,很多事都是傅啟笙替她兜着。

傅啟笙也没再问,只把水果袋放到桌上,顺手把她电脑旁那张纸拿起来看两眼,没评价,他随即说:“别盯太久。伤口别使劲。”

今今在旁边立刻点头:“对!爸爸说你要听话。”

谢维桢看了小姑娘一眼,想纠正,又觉得没必要跟三岁的小孩讲道理。

她只说:“我尽量。”

傅啟笙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拆穿那点勉强,转身去把酸奶塞进小冰箱,留下草莓蓝莓和橘子在外面。

“想吃就洗,不想吃就放着。”他说。

今今马上举手:“我会洗!我来洗!”

傅啟笙瞥她一眼:“怎么这么爱凑热闹。”

今今被他说得也不恼,嘿嘿两声,嘴皮子利索得很:“爸爸,我这不叫凑热闹,我这是叫帮忙,我们老师说看见别人忙,要主动一点,这叫有礼貌,有爱心。”

谢维桢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得意,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孩子嘴巴真甜,眼神也亮,倒不像傅啟笙那种冷规矩的性子,可能更像她妈妈吧。

茶几上放着同事买的苹果,小姑娘看见了,问她:“桢桢姐姐,我想吃苹果,可以吗?”

“可以呀。”谢维桢顺口答。

今今又转头去看傅啟笙。

傅啟笙叹了口气,把水果刀拿起来,坐在沙发上削起皮来。

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去,薄得不断。

他低着头削着,似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吃吗?”

谢维桢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句“你”是她。

她“啊”了一声,摇头:“我不吃。”

傅啟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今今。

谢维桢把视线收回电脑屏幕上,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她刚想把一段门禁记录截图贴进材料里,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傅啟笙在剥橘子。

他剥得很慢,指腹沿着橘皮的筋络一点点分开,橘香很清,压住了房间里消毒水残留的味道。

“你们在这边的事,到哪一步了?”他问得随意。

谢维桢没抬头,仍把那张表格对齐,才回:“园区那段出口的实名主体已经核到了,公网出口段也能跟日志里异常请求的IP段对上。壳公司这边,租赁、门禁、楼道监控都齐了。剩下的我师父他们在收尾,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傅啟笙“嗯”了一声。

橘子也剥好了。

他把橘皮拢成一团放到纸巾上,指尖把筋络捋干净,掰开,挑出一瓣,递到她手边。

谢维桢这才偏头看了一眼。

她正要说“不用”,手机却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外婆。

她动作一顿,起身走到窗边,接起:“外婆。”

电话那头老太太声音不高,却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你手怎么了?依岚跟我说你进医院了?”

谢维桢本能想把话说轻:“没事,就蹭——”

“蹭什么蹭。”老太太直接截断,语气分量压得人没法躲,“你这孩子,老爱逞强。依岚都跟我说了,缝针、发烧、还敢说‘没事’?”

谢维桢没接上话。

老太太在那头缓了口气,又往下压一句:“你们那边的事不是快收尾了吗?收了就回来。别硬撑。你跟阿笙一起回北京,路上也有个照应。”

谢维桢下意识回头。

傅啟笙坐在沙发边缘,没看她,只把剥好的橘子放到茶几上,又抽了张纸巾,替今今把嘴角那点果汁轻轻抹掉。

动作很细,像是做惯了。

今今被擦得痒,咯咯笑了一声,乖乖把下巴抬高,让他擦干净。

老太太是个固执的。

年轻时在体制内做科研,做的还是跟装备相关的硬口子,常年跟军工体系打交道,项目一上马就是按节点压着走,延误要追责,改方案要复盘。

她那一代人没太多“商量”的习惯,习惯的是拍板:行就干,不行就停。

这股子作风久了,也带进了家里。

轮到她们这些晚辈,少讲情绪,多讲结果。

谢维桢原本还想着这两天去找宋屿之,把这份人情还了,看来是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