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说:京雪回信 作者:轻飏 更新时间:2026-03-19

谢维桢推门出去后,店里一下显得空了些。

傅啟笙站在原地没动。

他明明该往前走,去点单,去牵着今今挑一块小蛋糕,去结账——可脚底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今今抬头看他。

小孩子的眼睛最直,直得能把人藏起来的那点失序照个通透。

她拽了拽他的手指。

“爸爸。”

傅啟笙这才低下头,被那一声叫回了现实。

他握了握她的小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怎么了?”

今今歪着脑袋,目光追着门口那阵冬风扫过去,又回到傅啟笙脸上。

她似乎在确认什么,确认了半天,才小声问:“爸爸,刚才那个人……是妈妈吗?”

傅啟笙的神情停了一下。

他睫毛轻轻一颤。

是吗?

不是。

谢维桢在他眼里还小,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会是她妈妈。

他抬手把她毛线帽往下压了压。

“不是。”

今今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那她刚才为什么一直看你?”

傅啟笙停了停,才说:“她认识爸爸。”

今今“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追着问:“那我以后见到她,要叫她什么呀?”

“她是闻谨叔叔的妹妹,你可以叫她桢桢姐姐。”

今今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闻谨叔叔的妹妹?爸爸,你跟闻谨叔叔那么好,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姐姐?”

“因为你一直在瑞士,她很少有机会见到你。”

“可是闻谨叔叔每年都会去看我呀。”今今认真掰着指头,“那桢桢姐姐不知道我在瑞士吗?”

傅啟笙眼睫微垂,声音放轻了些:“她不知道。”

“为什么?爸爸没告诉她吗?”

今今仰着脸,追得认真。

小孩的世界里,总有十万个为什么。

他们问的时候,往往不是在讨一个标准答案——只是那点新鲜和不安挤在一起,非得说出来,才觉得踏实。

可大人不一样。

大人知道: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被回答。

有些话一出口,就会把很多人拖进旧事里;有些答案太重,说出来反而伤人;还有些事,根本没有一句话能说清。

傅啟笙对她微笑,往柜台走:“想吃哪个?”

说到吃的,小孩的注意力总是最诚实——上一秒还追着问,下一秒就能被甜味拐走。

今今踮了踮脚,指向最上面那块草莓巴斯克,眼睛一下亮起来:“这个。”

店员笑着问:“先生要几块?这款今天卖得快。”

傅啟笙说:“一块。”

顿了顿,又补了句:“再拿两盒泡芙,还有蓝莓提拉米苏。”

“好的。泡芙要原味还是其它?”

“原味。”傅啟笙答得很快。

今今却立刻插话,小声但坚定:“香草。”

傅啟笙侧过头,垂眸看她。那一眼不凶,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带着一贯的分寸:“香草以后再买。”

今今不服气,嘴巴一抿,仍旧把手指戳在玻璃上那排泡芙上。

店员看出父女俩的“谈判”,笑着把视线转回操作台:“那就草莓巴斯克一块,原味泡芙两盒,蓝莓提拉米苏一份。”

傅啟笙“嗯”了一声。

他站在柜台前,黑色大衣还没来得及把门外的冷气散掉,手里牵着个小小的热源。

指腹贴在今今手背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也能感觉到她因为“香草泡芙被驳回”而鼓起来的那点脾气。

记忆里,谢家两兄妹都不怎么碰甜。

谢闻谨从小嘴刁,嫌腻得慌;谢维桢更干脆,连“尝一口”都懒得客气。

只有提拉米苏例外一点。

店员把提拉米苏装进纸袋时,奶油香撞上来,甜得轻飘。

傅啟笙垂着眼,觉得这种味道很陌生——陌生到让人心里发紧。

今今仰头看他:“爸爸,你不是说你不吃甜吗?”

“你吃。”

今今眨眨眼:“那泡芙呢?”

“也你吃。”

“那蓝莓提拉米苏呢?”她追着问。

傅啟笙停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门口那道玻璃——外面人来人往,风把街灯吹得发白。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收回目光:“……留着。”

今今不懂“留着”是留给谁。

她只听见了关键词,立刻开心起来:“那我可以吃一点点吗?一点点就好。”

“可以。”他说,“但只一点点。”

店员把纸袋递过来:“先生,您点的都好了。”

傅啟笙接过,指尖触到纸袋的热度。

他牵紧今今,转身离开柜台。

门铃又“叮”了一声。

冷风灌进来,甜味被风拂散。

傅啟笙走出去的时候没回头。

……

车开出去没多久,今今就在后座跟甜点纸袋较劲。她把袋口扒开又合上,合上又扒开。

傅啟笙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别摇。”

今今立刻不动了,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过了三秒,又悄悄把纸袋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点。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谢闻谨。

傅啟笙没急着接,先把车窗关严,才按了蓝牙。

“说。”

那头很吵。

谢闻谨的声音从里面顶出来:“你在哪儿?过来接我。”

“你自己没车?”

“没手开。”谢闻谨笑了一声,还嘶了一声,“别废话,快点。”

“把定位发我。”

谢闻谨吐出三个字。

傅啟笙眉心立刻压下来。

沉香里·西城院,胡同深处。

傅啟笙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

挂掉电话,傅啟笙打了转向灯。

后座今今还在研究纸袋:“爸爸,我们去哪?”

“去接人。”

“闻谨叔叔吗?”

傅啟笙“嗯”了一声。

“那刚才那个姐姐也会在吗?”

傅啟笙声音没变:“不会。”

……

到了地方,傅啟笙没下车,只降了半扇窗,冷风钻进来,今今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把她的帽子往下压:“别探头。”

今今点点头。

没两分钟,谢闻谨就出来了。

他走路一向潇洒,这会儿也还潇洒——只是潇洒里带着点狼狈。

脸上挂了彩,下颌一块青,眉骨边还有一道细细的口子。

外套领口歪了半寸,扣子少了一颗。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

今今在后座“哇”了一声,小声但真诚:“闻谨叔叔,你被揍了吗?”

谢闻谨回头,冲她挤了个笑:“小孩子别学坏,叔叔这是……不小心摔的。”

今今一脸“我不信”。

傅啟笙看了谢闻谨一眼,眉头拧得更深:“多大人了?”

谢闻谨把安全带一扣,靠回椅背:“你这话说得跟我妹似的。”

傅啟笙没接。

车厢安静了一瞬。

今今在后座举起纸袋,献宝一样:“爸爸买了蛋糕。”

谢闻谨:“哦?你爸爸对你真好。”

“叔叔你吃吗?”

“不吃。”

“那我吃咯。”今今把纸袋抱紧了一点,似怕人抢。

傅啟笙把车驶出路边,方向盘一打,语气淡淡:“去哪儿?”

“随便。”

傅啟笙没接话,只把油门踩得更匀,车速稳稳往前。

后座的今今悄悄探过去,盯着谢闻谨脸上的青印看了半天。

她小声问:“闻谨叔叔,你疼不疼呀?”

谢闻谨半阖着眼,只从睫毛底下漏出一条缝,声音含糊,却难得软:“不疼。”

“那你下次别再摔了。”

谢闻谨没忍住笑出声,肩膀一抖,牵到伤处,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

傅啟笙没侧目:“听见没?三岁都比你有数。”

谢闻谨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咽回去,含混骂了句:“你就不能学今今说话软一点……”

难怪追不上他妹。

今今想起什么,说:“叔叔,我们今天买蛋糕的时候——我跟爸爸看到**妹了。”

那句话落下去,车里安静了一拍。

谢闻谨没听清一样,愣了半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音:“……嗯?”

今今以为他没明白,认真补充:“就在蛋糕店呀。爸爸说那是叔叔的妹妹。”

谢闻谨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听到这里,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傅啟笙。

“桢桢?”他问,语气不自觉压低了些,“是桢桢吗?”

方向盘在傅啟笙手里稳得如同钉住。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把视线落在前方。

谢闻谨等了两秒,没等到答。

他嗤了一声,像给自己找台阶,又像给傅啟笙找台阶:“行,你不说。”

今今却不懂大人的绕弯子,小声问:“叔叔,为什么爸爸不回答呀?”

傅啟笙终于开口:“坐好。”

今今被他这句“坐好”压住了,乖乖把背贴回安全座椅,手还抱着纸袋,只是眼睛还亮,忍着没再问。

谢闻谨盯着路边倒退的树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俩这是——缘分啊。”

傅啟笙没接。

只在红灯前缓缓踩下刹车,车停得很轻。

可那一瞬,谢闻谨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白了一点。

……

饭后今今在车上睡着了,傅啟笙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半格,车一路往西走。

谢闻谨靠在副驾,脸上那块青在仪表盘的冷光里更显出来。

他闭着眼。

直到车拐进一片更安静的路段。

灯少了,声音也少了。

路面平得过分,连轮胎碾过去的动静都被压住。

门岗远远立着,灯罩打出一圈规矩的光,保安隔着玻璃扫了车牌,确认后抬杆。

车缓慢驶入。

钓鱼台7号院的夜,被人特意收过一遍一般:树是整齐的,草坪是齐整的,路灯不刺眼,光线落地像一层绒。

外头的喧闹被墙挡在外面,城的心跳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在枝叶间轻轻擦过。

傅啟笙把车开进地库。

地库也是安静的,灯亮得均匀,车位线洁白,连转角镜子都擦得干净。

傅啟笙停好车,先绕到后座,把今今抱出来。小姑娘睡得熟,脸颊贴在他肩上,呼吸软软的,手里还攥着甜点纸袋的提绳。

谢闻谨跟着下车,走路还装得潇洒,实则慢了半拍。

电梯上行。

数字一格格跳,越往上,外面的世界越远。

到了门口,密码锁“滴”一声,门开,暖气先扑出来——屋里是恒温的暖,干净到几乎没有味道。

灯没全开,只亮了玄关和客厅一盏落地灯。

傅啟笙把今今抱进次卧。

今今翻了个身,毛线帽歪到一边,他替她摘下来,顺手把被子拉到下巴,指腹在她额头停了一秒,确认她没醒,才关上门出来。

客厅里,谢闻谨站着没坐,四下扫了一圈,进了谁的办公室。

“你这地方,跟你人一样,没烟火气。”他也有好几年没来了,自从他离开北京之后。

傅啟笙走去厨房倒水,随之他把温水递过去:“喝。”

谢闻谨接过,抿了一口:“温的?”

“你不是胃不舒服?”傅啟笙语气平平,“还挑。”

谢闻谨笑了一下,笑意牵到伤处,眉骨那道口子隐隐发紧。

他把杯子放下,偏过头:“你管我?”

傅啟笙没回,转身去拿医药箱。

“自己处理。”

他把医药箱搁在台面上。

谢闻谨拎着它进了盥洗室。

水声断断续续,镜前的灯亮得冷。

他对着镜子把伤口擦了一遍,碘伏抹上去那一下疼得他牙关一紧,却还是装得漫不经心。

出来的时候,傅啟笙已经坐回沙发,电脑放在腿上,指尖敲键盘,屏幕光把他眉骨下的影子压得更深。

谢闻谨在他对面坐下,靠进沙发里,肩背刚放松一点,又被脸上的伤扯得嘶了一声。

傅啟笙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眉骨那道口子,停了半秒,才开口,“说吧。跟谁动手了?”

谢闻谨把领口往下拽了拽:“有酒吗?”

傅啟笙没搭理他那套,视线往柜子那边点了一下:“自己拿。”

谢闻谨起身,走到酒柜前。

柜门一开,里面的酒摆得少,但都是硬货。

一瓶ChâteauLafiteRothschild,深色瓶身,标签干净,年份是2009。

这种酒不适合豪饮,也不适合现在的他——但他偏偏要用它来把话说出口。

他拿了两只杯子,没给傅啟笙倒,只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抿了一口,没咽,把那点涩先含住,才抬眼看向傅啟笙。

那眼神幽深。

“宋屿之。”谢闻谨慢慢吐出三个字,“出狱了。”

傅啟笙敲键盘的手停住。

他抬头,眼底的情绪没翻出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查。”

傅啟笙没说话。

谢闻谨又喝了一口,终于把那股火压住:“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疯。我就是——”

他顿了顿,把“忍了很久”这四个字硬生生吞回去。

“就是没忍住。”

傅啟笙合上电脑,放到一旁。

“所以,你这伤,是跟他打的?”

谢闻谨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硬:“不然呢?我上哪儿摔得这么讲究。”

傅啟笙静了两秒,手伸向烟盒。

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窜起又压下去。

他把烟含进唇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喉间滚出来,慢慢散在客厅的暖光里,把那点锋利的轮廓也模糊了一瞬。

他没看谢闻谨,像随口问,但字字都偏重:“**知道吗?”

谢闻谨靠着沙发,眼皮半阖。

“应该不知道吧。”

“应该”两个字落地,傅啟笙眉心一皱。

他没接话,只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声音沉得很:“别让她知道。”

谢闻谨侧过脸看他,笑意早没了。

他盯着傅啟笙的手——那只握过方向盘、握过钢笔、也握过刀柄的手,此刻夹着烟,指节依旧稳,可那稳里藏着一种被按住的颤。

谢闻谨开口,“阿笙。”

傅啟笙抬眼。

谢闻谨把杯子里的酒又抿了一口,借那点涩把话撑住:“我不会原谅他。”

“别说当年他捅你那一刀——就说音音。”

这两个字一出来,空气被抽走一截。

傅啟笙的眼神很短地晃了一下,随即他闭上眼。

没说话。

只把烟深深吸进肺里。

烟雾压得他胸口起伏更慢。

谢闻谨看着他,“他出来了,就别指望一切当没发生过。”

傅啟笙终于睁眼,眼底没火,只有冷。

他把烟按灭,然后他说:“我知道。”

三个字。

像判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