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京雪回信 作者:轻飏 更新时间:2026-03-19

菜很快就上了。

谢维桢坐得很直,她把筷子拿起,又放下,想起什么似的,抬眼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谢闻谨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谢维桢起身离开包厢,顺手把门带紧。

走廊的灯更亮,亮得人无处躲。

她走出几步才停下,伸手去摸手机。

她并没有电话要打。

谢维桢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过了两秒,又把它塞回口袋。

她在外面磨蹭。

看一眼时间,又看一眼。十分钟差不多,她才转身往回走。

云阙厅的门关得严实。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谢闻谨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暖光扑上来,菜香更浓了。

谢闻谨还坐在原位,他抬眼看她:“打完了?”

“嗯。”谢维桢应了一声。

她走进来的第一眼,几乎是本能地看向屏风后的那面墙。

没有影子。

那道修长的影子,那缕淡淡的烟雾,都不见了。

谢维桢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

她也不该问。

……

单位的门口永远是那副样子:值班岗亭、刷卡门禁、安检机,秩序严丝合缝。

她刷卡进去,电梯上行,显示屏一格一格跳。

案卷室里堆着新收来的卷宗,一摞摞。

她把昨天师父交代的那一册抱出来,坐回工位,先做目录:材料顺序、来源单位、页码是否连续、有没有缺页、有没有涂改。

她的笔记本摊开,格子写得很小,每一条都类似一根线:

—立案时间与到案时间是否冲突

—讯问笔录是否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物证扣押清单有没有签名盖章

—鉴定意见是否超出鉴定机构资质范围

—证人证言的时间、地点、内容是否互相印证

她不喜欢“差不多”。

差不多在案卷里就是漏洞,漏洞会变成对方在法庭上第一颗钉子。

她师父姓秦,叫秦依岚,三十多岁。

人看着温,做事却一点不软。

头发永远挽得利落,制服扣子一颗不少,说话不高不低,偏偏每一句都落在章程上——不容讨价还价。

院里有人私下叫她“秦检”,更多的时候,干脆就叫“秦老师”。

话说这起案子,写在卷宗封面上的案由很长: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乍看是“涉网”里最常见的那一类。

卷宗不厚,涉案金额也不大,受害人报案材料写得朴素:有人接到“客服”电话,有人点了“补贴”链接,有人把验证码报了出去。

看起来像那种每天都能在接警台上排队的套路。

但秦依岚说:“别被案由骗了。案由是外衣。”

她把卷宗翻到后台日志那页,指尖点了点时间轴。

凌晨一点到四点,系统里出现一组“正常查询”请求。

频率不高,刚好卡在报警阈值下面;每次取的数据也不多——手机号后四位、开户地址到省市、最近一笔交易金额区间。

不贪,不猛,不越界。

“真正厉害的不是一下子把库搬走。”秦依岚说,“是让你以为它什么都没拿。”

谢维桢盯着那几行日志看了十秒。

请求间隔几乎一致,字段组合几乎固定,失败重试的次数也像写过脚本。

她把那串接口编号抄进笔记本,又在旁边标了三个字:阈值下。

往后翻,是受害人名单。

分布很散:北京有,河北有,天津也有;年龄、职业都不集中。

唯独一条共同点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他们在三十天内,都用过同一类支付通道。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随机挑人。

是挑入口。

入口在哪,钩子就在哪。

卷宗里现在押着一个技术外包,二十六岁。口供写得很漂亮:

“我只是接单。”

“对方说做风控测试。”

“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

他说得顺。

可他的“接单”方式更顺——没有外包平台记录,没有合同,没有对公转账。

只有一个邀请链接:点进去是企业协作群,群名普通得像工作群,成员用代号,不发语音,只发需求文档。

需求文档写得也体面:

“字段抽取用于风险画像”

“频控用于压力测试”

“日志清洗用于性能优化”

每一句都合理。

合理到你把它打印出来,都感觉在做正经项目。

钱也不大笔来。

几千几千打,名目是“咨询费”“劳务费”。到账后当天又拆走,收款方是几家名字听着像广告公司、科技咨询的壳。

最关键的一页在后面。

风控部门做了IP溯源:异常请求的出口段,三次落在同一个外地园区的公网出口。园区名字很长,挂着“数字经济”“创新孵化”那一套词,放在哪个城市都像。

秦依岚把那行圈得很重:“看见没?活儿不在北京干。门开在外地。”

谢维桢抬眼:“要出差?”

秦依岚没正面答,只把便签翻过来,又添了一句:“下午先把人问明白。问不明白,去哪都没用。”

……

晚上回到小区,已经很晚了。

谢维桢抱着卷宗往上走,肩膀有点酸,脑子却还停在白名单、阈值、出口段那些词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见来电显示:蔓蔓。

谢维桢按下接听,边上楼边把卷宗换了只手抱稳:“喂。”

覃佳蔓的声音透着一点疲惫:“你到家没?”

“快了。”谢维桢说。

覃佳蔓“嗯”了一声,像在笑,又像没力气笑:“我刚关店门,盘点盘到眼睛发花。”

这个点,私厨早就打烊。

她做完厨房的收尾,还得对账、看明天的预订、算采购,脑子里一堆数字轮着转。

辛苦归辛苦,可覃佳蔓偏偏是那种精力旺盛的人,忙完了也要找个人说两句。

谢维桢能听出来,她今天是真累。

“今天客多?”她问。

“多。”覃佳蔓叹气,“还挑。一个说牛排太嫩,一个说太老。你说人怎么能同时嫌嫩又嫌老?我都想把他们请去厨房自己煎。”

谢维桢低低笑了一声,很浅,但是真的笑。

覃佳蔓捕捉到她这点反应,立刻精神了点:“你笑了?哎哟,谢检终于有情绪了。”

“我有。”谢维桢说。

“你有个鬼。”

覃佳蔓的夜晚永远热闹。

她的朋友圈是一张不断更新的地图——新开的酒、临时攒的局、朋友的生日趴、主厨的试菜夜……随便一翻都能排到下周。

谢维桢却刚好相反。

她下班回家、泡茶、看卷宗,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空白日程表。

覃佳蔓看得直摇头,私下里把她归类成“把自己锁在家里的人”。

可覃佳蔓从不死心。她被拒绝惯了也不受挫,照样隔三差五来喊一声。

这晚谢维桢随口提到工作可能要出差,覃佳蔓那点疲惫立刻被点亮了。

“那你更得出来透口气。”她在电话那头一锤定音,“明天别装忙,我带你去个主题局,保证你没见过。”

谢维桢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她那句“主题局”,电话那头覃佳蔓已经兴致勃勃地往下接:

“诶,对了,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谁了吗?”

谢维桢正把钥匙**锁孔,手腕一转,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语气漫不经心:“谁啊,你初恋吗?”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套?”覃佳蔓在那头笑骂,“我初恋要是能出现在我店里,我早把菜单改成纪念款了。”

谢维桢推门进屋,楼道的冷气被门挡在外面,屋里暖气的热意一下子贴上来。

她把卷宗放到玄关柜上,换鞋,声音更低了点:“那是谁?”

覃佳蔓故意停了两秒。

把悬念拉满。

然后她说:“傅啟笙。”

谢维桢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住。

她没有立刻应声。

电话那头覃佳蔓还在讲,语速快,:“真是好久没见了……得有三四年了吧?我今天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谢维桢把外套挂好,才“嗯”了一声。

覃佳蔓立刻追着问:“你嗯什么?你早知道?”

“没有。”谢维桢说。

她说“没有”的时候,声线很平,平得刚才那两个字只是一个普通名字。

可普通名字不会让人一瞬间忘了动作。

覃佳蔓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这几年傅奶奶身体情况一直不太好,我妈说,他这次回北京,多半是为了老人家的身体——另外,家里可能还要办一桩事。”

“什么?”

“迁葬。”

“迁葬?”谢维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覃佳蔓立刻补上,语气又快又虚:“我也是听来的,再加上自己瞎琢磨,未必是真的。”

谢维桢没说话。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冷的,杯壁也冷,她没慢慢喝,仰头一口咽下去,喉咙被冰得发紧,才把杯子放回台面。

电话那头覃佳蔓还在说:“他这几年基本都在苏黎世,常陪着易叔叔易阿姨。说真的,挺让人唏嘘的,当年他在检察系统多风光啊,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点头寒暄。谁能想到,后来他会干脆利落地把那条路一刀切了。”

“哎,还记得他递了辞呈那阵,傅叔叔气得厉害,闹得很难看,可他还是没回头。或许在他心里,易叔叔易阿姨那边更需要他——毕竟傅阿姨走后,他在易家受到的照拂,不是一句‘受过照顾’就能概括的,再加上……音音也不在了。易叔叔易阿姨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妈说,他留在那边,多少是为了稳住他们。”

谢维桢握着手机,没出声。

覃佳蔓还在讲,语速慢下来:“所以他这次回来……我猜也不只是探望傅奶奶那么简单。你知道吧,这种事一旦动起来,牵扯一堆人,一堆旧账。”

谢维桢看了一眼天花板,问她:“你今天在哪儿见到他的?”

覃佳蔓立刻答:“我店里啊。他来得晚,坐最里那桌,点菜也不多,吃得很快。要不是他转头跟经理说了一句,我真怕自己看错。”

谢维桢“嗯”了一声。

“他回来了,闻谨哥一定会知道的,他没告诉你啊?”

谢维桢说:“没听我哥提。”

覃佳蔓说了一声“好吧。”随即,故意把语气提起来:“好啦好啦,不说他了。你现在这样一天到晚跟卷宗过日子,哪天真出差了更要命。明天主题局,你到底来不来?”

谢维桢没直接答。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明天……”她顿了顿,“要看我师父安排。”

覃佳蔓不吃这套:“又来。你们安排能安排到凌晨?我不管,我给你留位置,你下班给我发个‘在’字就行。”

谢维桢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真执着。”

“这叫坚持。万一哪天我真把你拐出来了呢?我得留个纪念。”

谢维桢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覃佳蔓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旁边没跟人。看着……这些年应该也没怎么谈。”

谢维桢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停,很快又松开:“谁说得准。”

覃佳蔓哼了一声:“你别回避啊。我就随口一说,要不是你当年主动退了那门婚事,照他那种性子,说不定真就按部就班把证领了。”

谢维桢被她念得太阳穴发胀,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了点无奈:“行了,没事。我挂了。”

“挂吧挂吧。”覃佳蔓一点也不受伤,“明天别装死,我去你们单位楼下接你。”

“别。”谢维桢立刻拒绝,“我自己过去。”

覃佳蔓啧了一声,:“行行行,你自己来。但你路上顺便给我带点东西。”

“什么?”

“西单那家——草莓巴斯克、车轮泡芙、再来个拿破仑。”

谢维桢沉默两秒,在心里把路线和时间表排了一遍,才应:“好。”

覃佳蔓满意了,笑声都亮起来:“乖。晚安,谢检。”

“晚安。”

她挂断电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

隔日下班,谢维桢照旧按点走。

北京的冬天把天色压得很低,风从楼群间钻出来。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顺路去西单那边买覃佳蔓点名的那几样——草莓巴斯克、车轮泡芙、拿破仑。

店不大,灯光很暖。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甜点,奶油白得干净,草莓红得扎眼。

她排到收银台前,报了单。

店员手脚很麻利,打包、贴签、找零。

她站在那儿等零钱,视线落在柜台上那块亮晶晶的玻璃罩子上,里面倒映出她的侧脸,微微扭曲,却还算清楚。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

“叮——”

一阵冬天的冷气被人带进来。

谢维桢本能地偏过头。

很意外。是傅啟笙。

他这人天生带着点亦正亦邪的气质。

眉骨高,眼窝深,目光一落就有压迫感;五官立体,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很干净。

偏偏骨相里又藏着一分温润,把锋利压成了冷淡的分寸——不张扬,但更不好惹。

他从门外进来,掌心牵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岁左右。

小女孩裹得圆滚滚的,毛线帽压到眉骨,眼睛亮,步子却小,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怕走丢一样。

傅啟笙的衣领扣得规矩,肩线利落,黑色大衣把人衬得更冷。

时间在他身上几乎没留下些什么痕迹,反倒把轮廓磨得更清——眉骨更硬,眼神更深,站在门边时,连店里那点甜腻都被他压低了一层。

谢维桢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他已经看见了她。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眸光微颤。

很轻的一停,几乎可以当作错觉。

傅啟笙低头,握紧了小女孩的手;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克制,只是眸色比刚进门时更深,似夜里一口井,动静都在底下。

小女孩仰着脸看柜台里的蛋糕,鼻尖贴着玻璃似的,软声软气:“爸爸——”

傅啟笙没应,视线仍落在谢维桢身上。

店员把找零递给她:“您好,零钱。”

谢维桢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硬币,凉意窜了一下。

她道了声谢,拎起纸袋。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走出去。

可傅啟笙在她转身的那一秒开了口。

他唤她:“……谢维桢。”

她脚步一顿。

谢维桢侧过脸,对他微笑:“傅检——”

傅啟笙的喉结动了动,嘴角牵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了。”他说。

谢维桢看见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指节用力——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抱歉。”她停了半拍,把旧称呼放回原处,“我忘了。”

“没事。”他说,随之又道:“这么巧。”

谢维桢也点头,声音仍旧平:“嗯。挺巧的。”

少时谢闻谨打趣过她:阿笙这人不好靠近,冷,规矩重。桢桢,别往他身边凑。

谢维桢从来没想凑。

可她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巧会变成这样——不是真的巧,是某些人兜了一大圈,还是会在同一座城、同一盏灯下碰上。

她把找零收进钱包。

“我先走了。”她说。

傅啟笙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

那一眼太安静,安静得仿若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了唇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好。”他说。

谢维桢转身推门。

冬风立刻扑上来,冷得她眼角微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