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被那声关门声震得浑身一颤。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门上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让他从头凉到脚。
后悔。
无尽的后悔，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什么会那么蠢？
为什么会觉得那只是一件小事？
为什么会为了林薇薇那可笑的面子，而忽略了苏然的警告，忽略了那些英雄们的感受？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打那扇门，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
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向那个垃圾桶。
他蹲下身，不顾里面的脏污，伸手将那个小箱子捞了出来。
箱子没有锁，盖子在掉落时已经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他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照片。
照片上，苏然笑得那么灿烂，依偎在他身边，满眼都是对他的爱意和信任。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失望。
一张电影票根从照片的夹缝里飘落。
是他们看的第一场电影，《战狼2》。
他还记得，当看到冷锋高举国旗，安全通过交战区时，苏然在他怀里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说：“江城，我为我们的国家感到骄傲。”
那时的她，眼睛里闪着光。
而他，却亲手把她眼里的光给熄灭了。
江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抱着那个破旧的箱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路灯下拉长的影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
第二天，江城是被辅导员的电话吵醒的。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江城！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辅导员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江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往办公室赶。
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看，就是他！”
“啧啧，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听说要被处分了，学生会主席也保不住了。”
这些声音像一把把小刀，凌迟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进了辅导员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辅导员一个人。
系主任，院书记，甚至还有两位校领导，都板着脸坐在那里。
这阵仗，让江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林薇薇也在，她和她的父母坐在一边，眼睛又红又肿，看样子是哭了一整晚。
看到江城进来，林薇薇的母亲立刻站了起来，指着他尖声叫道：
“你就是江城？就是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的？”
“我们家薇薇那么单纯，要不是你这个学生会主席邀请她去参加活动，她会去吗？她懂什么啊？她就是爱漂亮，穿了件新衣服，你们至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吗？”
“现在网上把我们家薇薇骂成什么样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学校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必须还我女儿一个清白！”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让江城愣住了。
也让在场的老师们都皱起了眉头。
院书记沉声开口：“林薇薇家长，请你冷静一点。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林薇薇同学作为一名成年人，一名大学生，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负责？她负什么责？”林母不依不饶，“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看就是你们学校思想教育没做到位！还有他！”
她又把矛头指向了江城。
“他作为活动负责人，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服装要求？他看到我女儿穿那件衣服，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阻止？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们家薇薇出丑！”
江城被这番无理取闹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劝过，是林薇薇自己不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阻止吗？
他没有。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选择了纵容。
从这个角度来说，林母骂得没错。
他就是罪魁祸首。
看到江城沉默不语，林母更加得意，以为他理亏心虚。
“看看！他自己都默认了！领导们，这件事就是他的责任！你们必须严惩他，给我们薇薇一个交代！”
一直没说话的校领导终于开口了，他敲了敲桌子，声音威严。
“够了！”
林母被吓得一哆嗦，悻悻地坐了回去。
校领导的目光扫过江城和林薇薇，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昨天的事情，影响极其恶劣。不仅仅是在校内，现在已经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多家媒体都联系了学校，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学校连夜开会研究，决定对此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林薇薇同学，在庄重场合衣着不当，言行失范，严重损害了学校声誉，给予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
林薇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记大过，这可是要记入档案的，会跟她一辈子。
林母还想说什么，被林父一把拉住了。
校领导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转向了江城。
“江城同学，你作为本次活动的总负责人，学生会主席，在事件发生时，没有尽到提醒和制止的义务，反而姑息纵容，导致事态扩大，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负面影响，责任重大。”
江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闭上眼，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
“经学校研究决定，免去你学生会主席的职务，撤销你本年度‘优秀学生干部’和‘三好学生’的荣誉称号，取消你所有的奖学金和评优资格。”
“同时，给予你留校察看处分。”
留校察看！
这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江城脑中炸响。
这比记大过还要严重。
这意味着，他的档案上将留下一个巨大的污点。
考研、考公、找工作……所有的一切，都将受到巨大的影响。
他这几年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荣誉和前途，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不……”
他失神地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么严重？
“领导，这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江城的声音都在颤抖，“我……”
“重吗？”校领导冷冷地打断他，“江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吗？”
“你丢掉的，不只是你个人的前途，更是我们学校百年清誉！你伤害的，是那些为我们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英雄的心！”
“你辜负的，是学校对你的信任，是同学们对你的期望！”
“跟这些比起来，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重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江城的心上。
他无力反驳。
是啊，不重。
和他犯下的错比起来，一点都不重。
他活该。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辅导员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然。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却比化着浓妆的林薇薇要干净漂亮一百倍。
“苏然同学？你有什么事吗？”辅导员问。
苏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里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失魂落魄的江城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U盘递给了辅导员。
“老师，这是昨天活动现场，我们志愿者拍摄的全部原始视频素材，没有任何剪辑。我想，这对于学校调查事情的真相，或许会有帮助。”
辅导员接过U盘，点了点头：“好，谢谢你，苏然同学。”
苏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
江城突然叫住了她。
他红着眼，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她。
“然然，你……你是来帮我的，对吗？”
他觉得，苏然把原始视频交上来，是为了证明他曾经试图阻止过，是为了帮他减轻处分。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然而，苏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搞错了。”
“我不是来帮你，我只是来陈述事实。”
“我不想让某些人，把自己犯下的错，推到别人身上，颠倒黑白。”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薇薇。
林薇薇心虚地低下了头。
苏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江城，你听好。从昨天你选择纵容她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剩下事实，再无其他。”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而江城，则被留在了这片压抑的阴影里。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辅导员把U盘**了电脑。
很快，一段清晰的对话声，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那是苏然在台下拉住江城时的对话。
“江城！你疯了吗？让她走！立刻！马上！”
“然然，你别这样……薇薇她不是故意的……我现在让她走，她面子上多挂不住啊？她会哭的。”
“在你心里，林薇薇的面子，比民族尊严还重要？”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有那么严重吗？你别在这里小题大做……”
清晰的录音，将江城当时那副和稀泥的嘴脸，暴露无遗。
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校领导的脸色，变得愈发冰冷。
而林薇薇的父母，则面如死灰。
江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院书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什么？！”
他挂断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那几位老兵……把昨天的事情捅到军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