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绒绒觉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
不然怎么解释——她居然让米宴进了屋。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往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一站,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他得微微低头才能避开头顶晾着的衣服,转身的时候肩膀差点撞上墙皮脱落的墙角。
米宴没说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堆在墙角的两个编织袋,扫到窗台上用奶粉罐改造的小凳子——罐身上还贴着圆圆用蜡笔画的笑脸。再看向那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洗得发白,却被两个孩子睡出了两个暖烘烘的窝。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纪绒绒脸上。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下意识攥着衣角,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你……”米宴开口,声音发紧,“你就住这儿?”
纪绒绒别开脸:“挺好的,便宜。”
“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米宴沉默了。
八百块。
他出一次任务住的酒店,都不止这个数。
他看向那两个奶粉罐做的凳子,罐子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坐了很久。再看看墙角的编织袋——那不是行李箱,是装化肥用的那种编织袋,红蓝条纹,边角都磨毛了。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疼。
他找了五年的姑娘。
他孩子的妈。
带着他的两个崽,就住在这种地方。
“爸爸!”团团从床上爬下来,噔噔噔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腿,“爸爸你怎么站着?你坐呀!”
他仰着小脸,指了指那个奶粉罐凳子:“这个是我的!圆圆那个是粉色的,我这个是蓝色的,妈咪坐床上!”
米宴低头看他。
团团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得意,像在炫耀自己最宝贝的玩具。
米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下来,把团团抱进怀里。
“乖,”他哑着嗓子说,“爸爸不坐,爸爸站着就行。”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往他肩膀上蹭:“爸爸身上好暖和。”
圆圆也从床上爬下来,噔噔噔跑过来,从侧面抱住他:“我也要抱!”
米宴一只手一个,把两个崽都搂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纪绒绒。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纪绒绒被他看得心慌,移开视线,假装去收拾那两个掉在地上的编织袋。
“你别收拾了。”米宴说。
她没停。
“纪绒绒。”
她动作顿了顿。
“我说,别收拾了。”
米宴放开两个孩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把编织袋拿过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从今天开始,你和孩子,我来养。”
纪绒绒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米宴盯着她的眼睛,“我来养你们。”
“不、不用——”
“不用什么?”他打断她,“我孩子的妈,带着我孩子住八百块的出租屋,用奶粉罐当凳子,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桌面。
“你们晚上吃什么?”
纪绒绒没说话。
米宴走到那个巴掌大的小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空得能跑马。
只有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袋挂面。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纪绒绒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圆圆跑过来,拉拉他的衣角,“爸爸你怎么了?”
米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蹲下来,摸摸圆圆的脸,又摸摸跑过来的团团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没事,爸爸给你们做饭吃。”
“做饭?”圆圆眼睛亮了,“爸爸会做饭?”
“会。”
“比妈咪做的好吃吗?”
米宴看了纪绒绒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肯定比妈咪做的好吃。”
纪绒绒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会做饭。
五年了,两个崽跟着她,吃的最多的就是白水煮面加酱油。偶尔改善伙食,就是煮面的时候卧个鸡蛋。
她不是不想做好的,是没钱。
更没时间。
每天睁眼就是想办法赚钱,闭眼就是盘算明天怎么过。哪有心思想吃什么。
米宴已经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那个转身都费劲的小厨房,他进去之后,整个空间都被填满了。但他动作很利落,开火,烧水,洗菜,打鸡蛋——
两个崽趴在厨房门口,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哥,爸爸好像真的会做饭。”圆圆小声说。
团团点点头:“比妈咪强。”
“妈咪只会煮面。”
“还只会放酱油。”
“而且每次都煮糊。”
纪绒绒站在旁边,听着两个崽光明正大地吐槽她,耳尖烧得厉害。
但她没反驳。
因为全对。
不到半小时,四碗番茄鸡蛋面出锅了。
米宴把碗端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那是房东留下的,一条腿还垫着报纸。
纪绒绒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番茄炒出红油,鸡蛋嫩滑金黄,上面还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两个崽的碗里,卧的是双黄蛋。
“哇!”圆圆眼睛瞪得溜圆,“爸爸好厉害!”
团团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呼呼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米宴看着他:“怎么了?不好吃?”
团团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眼眶红了。
“团团?”纪绒绒吓一跳,“你怎么了?”
团团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好吃,”他一边哭一边说,“爸爸做的好好吃。”
圆圆也吃了一口,然后小嘴一瘪,也开始掉眼泪。
纪绒绒慌了:“你们俩干嘛?不好吃就不吃,别哭啊!”
“好吃!”圆圆哭着说,“就是太好吃了!妈咪,爸爸做的面好好吃!”
纪绒绒愣住了。
她看着两个崽一边哭一边吃面,吃得狼吞虎咽,好像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想起来,这五年,两个崽跟着她,确实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不是她不想做。
是
算了,不想了。
她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面。
面送进嘴里,她愣住了。
确实好吃。
比她自己煮的好吃一百倍。
她抬起头,正对上米宴的视线。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眶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眼里全是温柔。
“好吃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