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掌中鸩,折贵枝 作者:金卟瑶 更新时间:2026-03-19

轿子颠了一下。

就这一下,沈岁岁从昏死里被生生震醒了。

左手食指那处空洞的甲床,在颠簸的刹那撞上了轿厢木壁。

疼。

疼得她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在舌尖化开——不知是跛脚张灌进去的老参汤,还是她自己肺腑里泡发的陈血。

她睁开眼。

黑。

轿厢逼仄,黑呢厚布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是子夜还是黎明,只听见轿夫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用钝锯子一下下锯断她的肋骨。

她低下头。

怀里那团破衣裹着的小小身躯还有体温,滚烫的,像一块尚未熄灭的炭。

星阑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那颗快要停摆的心脏,倔强地又跳了一下。

轿子停了。

外头有人低声通禀,听不清说了什么。沈岁岁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星阑护在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细细地颤抖,那道没了指甲的伤口被牵动,钻心的剧痛如潮漫上来。

她咬紧了牙。

不能出声。

不能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帘子被“哗”地掀开了。

扑入眼帘的是漫天的雪,和两张如出一辙的麻木脸孔——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眼神死寂,看她的方式和看一袋等待搬运的杂物没有任何区别。

“出来。”其中一个开口,声调平得像一根锈铁棒。

沈岁岁没有动。

不是不肯,是动不了。

身上的伤口在这短暂的昏迷里早已僵硬,她试图撑起右手,肘关节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脱力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身体。

婆子没耐性等。

两双大手伸进来,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另一把夹住她的腋下——

“慢——”

沈岁岁几乎是本能地发出这个音节,却已然迟了。

她整个人连同怀里的星阑,被粗暴地从轿厢里扽了出来,在半空中晃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砸落在青石板上。

咔。

膝盖先落地。那道从诏狱里就没消肿的旧伤迸裂开,新的疼痛和旧的疼痛搅在一起,像一张燃烧的网兜头罩下来。

沈岁岁俯趴在地,牙关咬得“咯吱”响,眼前的青石板一片模糊。

她没出声。

连一声哼都没有。

只是死死地,将那只还剩九片指甲的手,用尽全力压着星阑,护住他。

雪落在她颈后,凉得刺骨。

脚步声近了。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有意踩在人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

大红蟒袍的衣角扫过积雪,带起一圈极轻的白雾。一把绘着红梅的油纸伞缓缓遮住她头顶那方惨白的月色。

伞骨上攒着一圈水珠,被夜风一吹,连珠串一般滴落,正好砸在沈岁岁鬓边那片干涸的血渍上。

沈岁岁慢慢抬起头。

晏九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阴柔的脸藏在油纸伞的阴影里,只有左眼下的泪痣,在雪光映照下殷红如血,像是刀尖上挂着的一滴毒珠。

没人说话。

风声很大,吹得伞面“啪啪”作响。院子里的下人们悄无声息地垂头站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把那脏东西拉开。”

晏九渊开口。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沈岁岁的耳膜上印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脏东西。

他说的是星阑。

沈岁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婆子已经动了,粗砺的大手直接扑向星阑那团裹着破衣的小身子。

沈岁岁疯了一样偏身,用整个上半身压住弟弟,同时伸出右手死死推开婆子:“别动他——!!”

那声嘶吼裂开了嗓子,带着血腥气冲撞出去,几只宿在院中老树上的寒鸦受惊,扑棱棱飞散进黑夜里。

婆子退后了半步,随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头,一脚踩了下去。

正中背上那道最深的旧鞭痕。

“唔——”

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沈岁岁整个人被踩得趴伏在地,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拧了一圈。眼前涌起密密的黑花,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雪白。

婆子弯腰,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星阑从她手臂里拎了起来。

孩子被惊动,张开嘴无声地哭,烧红的小脸上两行泪水滚落,却哭不出声——太虚了,连哭都哭不动了。

“星阑……”

沈岁岁撑着地,血从指尖的伤口渗出,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被雪水冲开,蜿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晏九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就那么握着那把红梅伞,俯视着这一幕。

曾经。

那张脸是上京城里人人称颂的相府第一颜色,那双眸子清冷而矜贵,看他的时候,视线永远越过他的头顶,落在虚空里——如同看一个连发声资格都没有的牲畜。

而现在。

那双眼睛充血、破碎,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燃烧着一种把他看得浑身发麻的东西。

是恨。

掺杂着求生本能的、隐忍而决绝的恨意。

心脏深处某个腐烂已久的角落,猝然发出一声嘶鸣。

他俯下身,将油纸伞的伞柄搭在肩上,空出来的那只手,用粉底皂靴的靴尖,轻轻地抵住了沈岁岁的下巴。

往上挑。

沈岁岁被迫仰起头,靴尖的硬边硌在她下颌骨上,冰冷而坚硬。

“沈岁岁。”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深宫梁柱上的浮灰,哪里都是,不起眼,却叫人无处可躲。

“你知道狗和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沈岁岁没有答。

“人,是要人来抬的。”

他靴尖微微往上一顶,沈岁岁的下巴被迫抬得更高,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到令人心惊的弧线。

“狗……是要自己爬的。”

沈岁岁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道门槛。

侧门的门槛高出地面寸许,朱漆在风雪里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芯。那道门槛和朱漆大门之间,横亘着七八步的距离。

七八步。

不远。

可她现在的身体,走一步都是奢望。

“那个孩子。”晏九渊似乎是随口提起,眼皮都没抬一下,“烧了两日了。再烧下去,脑子就废了。张大夫的药房离这里,不过半盏茶功夫。”

停顿。

婆子手里的星阑软绵绵地垂着脑袋,那双小手无力地耷拉着,苍白如纸。

沈岁岁的眼眶开始灼烫。

她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是笃定。

彻底的笃定。

他知道她会爬。

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岁岁低下了头。

泪水砸在雪地里,和血混在一起,是一种脏污的、不成形状的玫瑰色。

她没有擦。

她将那只剩下九片指甲的左手,重重地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掌心贴合,冰意漫上来,蚀进每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里。

右膝跪地。

左膝跟上。

她开始爬。

院子里落针可闻。

所有垂眸低头的下人们,没有人抬眼去看,却没有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此刻在发生什么——曾经名动上京的相府大**,正当着满院人的面,用膝盖摩擦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朝那道门槛爬去。

青石板是冰凉的,衣料早已破烂,骨头直接碾在石上。沈岁岁感觉得到,又感觉不到。

她的掌印落在地上,伴着膝盖碾过的痕迹,两道交织的红,拖曳着延伸向前,刺目如朱砂,像一幅写在雪泥里的——供状。

不回头。

绝对不能回头。

晏九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道血痕,盯着那个正在将相府最后的傲骨一寸一寸碾碎在青石板上的身影,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随即是一阵比痛快更浓烈的、如炭火贴肤的灼热——那根曾经抽在他后背的鞭子,如今是她亲手送过来的。

沈岁岁的右手搭上了门槛的木边。

糟朽的木料硌进伤口里,刺出一道新的疼痛。

她不在乎了。

她撑起上半身,双膝越过了那道剥落朱漆的门槛。

过了。

就在她最后一丝力气燃尽、整个人轰然倒下的前一瞬,她听见身后那个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懒散,带着令人作呕的闲适:

“骨头挺软。”

一顿。

“带去洗剥干净,别脏了咱家的地。”

脚步声远了。

雪还在落。

沈岁岁的脸贴着冷硬的青砖地,她看见那条血痕在她膝下洇开,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残忍的红梅。

她想....星阑会被送去看诊的。

然后意识一沉。

黑暗如潮,吞噬了最后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