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的空气死得透彻。
那声“求督主”落地,并未激起预想中的怜悯,反倒像是一滴水珠溅进了滚沸的油锅,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声。
晏九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滩浑浊的血水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岁岁。刑房昏黄的烛火在他那身大红蟒袍上流淌,金线绣出的蟒首狰狞欲噬,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垂,瞳仁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
“求?”
他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单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裹着千钧的嘲弄。
下一瞬,那双保养得如同羊脂白玉般的手探了出来。拇指上戴着一枚极长的赤金护甲,尖端被打磨得锐利如钩,在烛光下泛着森森寒芒。
他没有丝毫预警,猛地俯身,那枚冰冷的赤金护甲直接抵住了沈岁岁的下颌。
“唔……”
沈岁岁被迫仰起头,脖颈被拉扯出一道脆弱到极致的弧度。冰冷的金属尖端刺入她温热的肌肤,痛意细密而尖锐,瞬间逼出了一层冷汗。
那一碗百年参汤的药力正在体内横冲直撞,将她的痛觉放大了数倍。左手食指那处被连根拔去的甲床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搐,像是有无数只毒蚁在啃噬骨髓。她眼前阵阵发黑,却被下颌上的剧痛强行拽回了现实。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岁岁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霸道的沉水香。那是极昂贵的香料,以前只有父亲的书房才用得起,如今却浸透了这个阉人的每一寸衣袍,冷香中混杂着刑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烂锈味,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大**这记性,怕是被这一指头的血给流光了。”
晏九渊的声音极尽温柔,那是他在深宫多年修习出的假面,声线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让一旁的跛脚张吓得将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年在相府马厩,大**赏咱家鞭子的时候,唤的可不是‘督主’。”
赤金护甲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游走到她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那会儿雪大,咱家跪在泥地里给您的爱马刷背,稍微抬了抬头,您身边的嬷嬷便是一鞭子抽在咱家脸上,骂咱家是‘贱骨头’,是‘不配有名字的狗’。”
晏九渊轻笑一声,手指微微用力,护甲尖端在沈岁岁脸颊上压出一道浅红的印记,像是要在那里刻下一个属于他的烙印。
“怎么,如今这世道变了?相府倒了,大**这金贵的嘴里,也能吐出‘求’字给一条狗听了?”
他在羞辱她。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层层剥开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逼她看清如今谁在云端,谁在泥泞。沈岁岁的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锥反复凿击,痛得麻木。可麻木之后,是更深一层的清醒——她不能倒下。星阑还在等她。
沈岁岁的睫毛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嘴里,是一股苦涩的咸味。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阴柔、俊美,左眼下那颗猩红的泪痣妖异得惊心动魄。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瑟缩的少年马奴,而是一头尝到了血肉滋味的恶狼。
反抗?咒骂?
那是死路。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里,清高是死得最快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此刻像一个溺水之人,而眼前的魔鬼,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必须把自己打碎。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打碎,再把碎片双手奉上,以此来博取这头恶狼的一丝餍足,换取她和星阑活下去的微末可能。
沈岁岁强忍着胃部因恐惧和剧痛引发的痉挛,没有躲避那枚足以划破她喉管的护甲。她迎着晏九渊那双阴鸷疯癫的眼睛,缓缓张开了干裂染血的嘴唇。
“督主……说笑……”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墙面。
“相府……已成灰烬。”她每说一个字,肺腑里就像是被钢针扎过,“如今……这世上再无沈家大**……”
她用那双沾满了血污、曾经只会抚琴弄画的手,极其艰难地抓住了晏九渊那纤尘不染的蟒袍袍角。那只剩下九片指甲的手颤抖着,在昂贵的丝绸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晏九渊的目光凝固在那个血手印上,眼底的黑雾剧烈翻涌。
沈岁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厌恶,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低头,将额头贴向他冰冷的靴面,做出了一个即便是在相府面对父亲时,也从未做过的、最为卑微的臣服姿态。
“只有……罪女沈氏。”
“命如草芥,仰人鼻息。”
“求九千岁……垂怜。”
死寂。
刑房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跛脚张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硬骨头在刑具下求饶,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惊肉跳的臣服。这哪里是求饶,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祭品,血淋淋地剖开了献祭给那尊邪神。
晏九渊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那根抵在她脸侧的赤金护甲停止了游走。他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女子,看着她像一条断脊的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听着她亲口承认自己是“罪女”,承认她如今只能仰仗他的鼻息而活。
心脏深处那个常年空洞溃烂的黑洞,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扭曲的填补。
痛快吗?
痛快。
可为什么,看着她裙角那朵被血水浸透、早已辨不出原本洁白模样的梅花暗纹,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泛起一股比痛快更强烈的、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戾?
“呵。”
晏九渊猛地直起身,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一脚踢开了沈岁岁的手。
“罪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踢倒在地的沈岁岁,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灰,“你也配?”
他抬起脚,那双粉底皂靴重重地踩在了沈岁岁裙角那朵梅花暗纹上。
碾压。
用力地碾压。
直到那朵象征着相府门楣、象征着她昔日高洁傲骨的梅花,彻底变成了烂泥里的一团污黑。
“沈岁岁,你记住了。”
晏九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寒意和独占欲,“你的命是咱家的,你的罪也是咱家的。想做摇尾乞怜的狗?那也得看咱家有没有心情赏你一口饭吃。”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转身朝刑房外走去。
“洗干净。”
行至门口,他脚步未停,扔下一句冷若冰霜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砖上的冰雹。
“把她手上、身上的血,都给咱家洗干净。若是让咱家在私宅闻到她身上还有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刑房味儿……”
他顿了顿,侧过头,那双凤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残忍。
“这诏狱里所有喘气的,都得把皮剥下来,给她做脚垫。”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办!”
跛脚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对着那道离去的大红背影疯狂磕头。
铁门轰然洞开,又重重合上。
那股霸道的沉水香随着晏九渊的离去而消散,重新涌入鼻腔的,是更浓烈的血腥与腐臭。
沈岁岁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那只刚刚被踢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缺了指甲的指尖还在滴血,但她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觉得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寒冷。
她赌赢了。
晏九渊没有杀她,也没有杀星阑。他要把她带走,带去那个所谓的“私宅”。这不仅仅是活命,更是她复仇的开始。
“星阑……”
沈岁岁在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嘴唇翕动,无声地唤着弟弟的名字。
眼角的泪水划过满是血污的脸颊,最终滴落在地砖缝隙里,和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
……
天启三年的冬夜,雪落无声。
曾经名动京城的相府千金沈岁岁,死在了诏狱的刑房里。
一顶黑呢小轿悄无声息抬进东厂提督私宅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