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面色如常,一副虚弱模样,“我如今已是废人,还要劳烦你照顾我。无须将就那么多繁文缛节。”
苏晚盈心疼的看着他,她低头喝了几口。
男人冷戾的黑眸微微眯起。
这粥没毒?
也是,为了取信于他,她不会短时间内下手,等得到了他的信任,再在他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苏晚盈喝了几口后,已经有了饱腹感,她抿唇道,“那奴婢再为您盛一碗……”
说着,她就要起身——
“不必,就这碗。”萧烬说。
“可是殿下怎能喝奴婢喝剩下的……”苏晚盈怔在原地。
“无妨。”
萧烬拿过她手中的碗,掉转了一下她喝过的方向,仰头大口大口吞下。
苏晚盈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太子殿下还真是和善。
竟这样体恤下人。
倒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冷宫实在太荒凉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那股子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晚盈既然决定留下来,总得把这地方收拾得像个住人的地儿。
这样想着,苏晚盈走出院子,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弯下腰就开始拔草。
没有镰刀,她就用手拔。
有些草根扎得深,她就找来一块尖锐的石头慢慢刨。
萧烬喝完后,透过破败的窗棂往外看。
那个丑女人正蹲在烈日下,一下一下认真地清理着院子里的荒草。
日头毒辣,晒得她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她却像是不知道累一样,动作没停过。
萧烬冷眼看着。
老三派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粗活?
这不过是在演戏给他看罢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半个时辰后。
苏晚盈还在拔草,甚至已经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人朝这边看去——
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像是看主子,也不像是看废人。
倒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痴迷和眷恋,甚至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萧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丑女人在发什么疯?
为何用这种黏腻的眼神看他?!
“看够了吗?”
萧烬淡然出声。
苏晚盈猛地回过神,望着这张脸,她又想到她的书衍了。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苏晚盈快步来到他跟前。
萧烬目光再次落在苏晚盈脸上。
他这才发现这女人脸上简直精彩纷呈。
原本就画得乱七八糟的妆容,因为刚才拔草出了汗,又沾了泥土和灰尘,现在全都糊在了一起。
黑色的眉粉晕染开来,把额头染得黑乎乎的。
脸颊上的雀斑和泥点子混杂,简直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
萧烬拧眉,声音冷冽,“去洗脸。”
苏晚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摸下来一手黑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打水。”
她端着空碗跑了出去。
井边的水很凉。
苏晚盈打了一桶水上来,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大花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挺丑的。
她捧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搓洗着脸颊。
那些特意画上去的粗眉毛、雀斑,连同汗水和泥土,一点点被洗净。
苏晚盈洗得很认真,直到脸上再没有一点脏东西。
她用袖子擦干水珠,端着盆回了屋。
“殿下,我洗干净了……”
她朝着屋内走来。
男人漫不经心的抬眼,却在看清苏晚盈面容的那一刻,漆黑幽深的瞳眸内划过一片错愕。
洗干净脸的苏晚盈,肌肤白皙胜雪,小脸巴掌大小。
那双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意,却又被眸中的纯净压了下去。
鼻梁秀挺,唇色不点而朱。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尤其是那股子楚楚动人的气质,哪怕穿着最粗陋的宫女服饰,也难掩殊色。
她身段纤细窈窕,弱柳扶风般。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脑中只剩下这句话。
萧烬阅人无数,宫里的嫔妃佳丽见过不知凡几,可眼前这女人的容貌,却足以艳压整个后宫。
他眯起眼,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你一直在扮丑?”
一个拥有如此美貌的宫女,却费尽心机把自己画成那副鬼样子。
这本身就很可疑。
苏晚盈把水盆放下,点点头:“是。”
萧烬,“为何?”
“因为我想活着。”
苏晚盈走到窗边,一边整理着干草,一边平静地说,“这张脸太招摇了。在宫里,没权没势的宫女长得太好看,不是被贵人看中当玩物,就是被善妒的主子弄死。”
她转过身,看着萧烬,她弯唇,浅浅的笑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领银子,不想招惹是非。画丑一点,能省去很多麻烦。”
萧烬沉默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宫中险恶,红颜薄命的事他见得多了。
这女人倒是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些,知道藏拙。
“既然怕麻烦,为何还要主动来伺候孤?”
萧烬冷笑,“这冷宫的麻烦,可比你那张脸大多了。”
苏晚盈动作一顿。
她看着萧烬那张和沈书衍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又开始变得恍惚。
“因为……”
她轻声说,“我心疼殿下。”
萧烬心头一跳。
心疼他?
怎么,她在怜悯他么?
就算他再落魄,也用不着一个卑贱的宫女怜悯。
此时,苏晚盈已经转过身,走到那堆破烂里翻找出一块残缺的铜镜。
她拿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对着镜子,熟练地在脸上描画起来。
粗黑的眉毛重新覆盖了原本的柳叶眉。
细密的雀斑再次爬满了白皙的脸颊。
不过片刻功夫,那个倾城美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小宫女。
萧烬看着她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抽了抽。
这易容的手法,虽然粗糙,但确实有效。
苏晚盈放下铜镜,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天快黑了,您的伤还要换药。”
她看着萧烬腿上渗血的布条,眉头微蹙,“我去太医院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偷点金疮药回来。”
萧烬挑眉:“太医院有人守着,你若是被抓到,会被打断手脚。”
“我会小心的。”
苏晚盈说完,也不等萧烬回应,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萧烬依靠在冷宫的墙壁上,修长手指微微弯曲,敲击着地面,“出来吧。”
原本死寂的屋内,空气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