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操场。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
操场中心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间，精心摆放着心形的蜡烛和鲜花。
梁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那里。
她知道祁同伟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在汉东省，她父亲梁群峰就是天。
祁同伟要想在汉东有立足之地，就必须向她低头。
她已经想好了待会儿祁同伟跪下时，她该用什么表情去接受，既要显得矜持，又要展现出宽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怂了？”
“不可能吧，听说为了今天这场面，学生会准备了好几天呢。”
梁璐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梁璐心中一喜，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然而，走进来的不是捧着鲜花的祁同伟，而是跑得气喘吁吁的陈海。
陈海满头大汗，跑到梁璐面前，根本不敢看梁璐的眼睛。
“祁同伟呢？”梁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变得尖锐。
陈海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说。
“梁……梁老师，同伟他……他说他不舒服，不……不来了。”
“不来了？”
“他什么意思？耍我？”梁璐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陈海，“他说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你去把他给我叫来！抬也得给我抬来！”
陈海为难地站在原地，搓着手说：“梁老师，同伟那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陈海咬了咬牙，心想死就死吧，“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只跪天地父母。这种……这种为了前途出卖尊严的事，他干不出来。”
轰！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祁学长这么刚？”
“这是直接打梁书记的脸啊！”
“完了完了，祁同伟这下彻底完了，得罪了梁家，他在汉东还有活路？”
梁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设下这个局，就是要当众折断祁同伟的傲骨，让他以后乖乖听话。
可现在，祁同伟不仅没来，还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你个祁同伟！”梁璐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鲜花，“你有种！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我看你那个山沟沟里的司法所能不能装得下你的傲骨！”
她转身拨开人群，愤然离去。
……
宿舍楼顶。
祁同伟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他其实不会抽烟，或者说，这具重生的年轻身体还不会。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需要这种辛辣的味道来**自己。
操场那边的动静他听到了。
他知道，梁璐的报复很快就会来。而且会比前世更猛烈。
前世，他被分配到了岩台山区的一个乡镇司法所。
那里只有三个老头，每天的工作就是调节邻里纠纷，帮村民找丢了的鸡鸭。
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种绝望，比死还难受。
最后他受不了了，跑回来向梁璐下跪。
这一世，既然撕破了脸，梁家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乡镇司法所？恐怕那都是好的，梁群峰有一万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在汉东的政法系统里，只要梁家还在，他祁同伟就是个死人。
“政法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祁同伟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既然政法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一条梁家手伸不进去的路。
军队。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起来。
现在是1993年。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海湾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美军的精确制导炸弹、隐形战机、电子干扰，给全世界的军人都上了一课。
那是降维打击。
国内的军队高层此刻正处在巨大的震撼和焦虑之中。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能提出建设性的军事改革理论，谁就能进入高层的视野。
祁同伟记得，前世他在党校学习时，看过一份解密资料。1993年夏天，汉东军区的一位高层首长，正在汉东省视察，重点调研的就是部队信息化建设。
这位首长后来成了军委的重要领导，也是著名的改革派。
这位首长，最喜欢有思想、敢说话的年轻人。
祁同伟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坚定。
这一世，他不要当谁的棋子。
他要当那个下棋的人。
他转身下楼，回到宿舍。
陈海还没回来，侯亮平也不在。
宿舍里空荡荡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那些关于信息化战争、关于合成营、关于蓝军建设的理论涌了出来。
这些东西在三十年后是常识，但在1993年，就是惊世骇俗的预言。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出现在纸上：
《关于陆军机械化向信息化作战转型的若干思考——兼论蓝军部队建设的必要性》
第一行字写完，祁同伟的手稳如磐石。
他写的不是信，是他的投名状，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敲门砖，更是他这一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天渐渐黑了下来。宿舍里的灯亮了。
陈海推门进来，看到祁同伟正在伏案疾书，桌上已经堆满了写满字的信纸。
“同伟，你……你没事吧？”陈海小心翼翼地问，“梁璐刚才发了好大的火，说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祁同伟头也没抬，笔下不停：“随她去。”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检讨书？”陈海凑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全是些奇怪的词汇：数据链、节点打击、电磁压制、非对称作战……
陈海看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写科幻小说呢？”
祁同伟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看着陈海，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着陈海看不懂的沧桑和自信。
“陈海，这不是科幻小说。”祁同伟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信封，“这是我的未来。”
也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疯了？”陈海摸了摸祁同伟的额头，“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祁同伟站起身，把信封揣进怀里。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汉东市的灯火阑珊。
“陈海，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去了。”
“你去哪？”
“去寄信。”
“寄给谁？”
“寄给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