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眉,提起朱笔。
笔悬半空,久久未落。
墨汁聚在笔尖。
滴落。
在奏折上洇开一朵红花。
他浑然不觉。
侧脸线条紧绷,眸光凌乱。
梨梨一直跪着,小腿上的刺痛麻木一阵阵传来。
是自己太天真了。
或许他早就认出了。
只是浑不在意罢了。
堂堂皇帝,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怎会在意一个弃妇?
只怕还嫌她碍眼。
不知过了多久,众位大臣终于讨论出一个结果,“暂缓改土归流,另选良将前往云南平叛。”
男人终于放下笔,薄唇紧抿。
清冷视线扫过众人。
唯独略过跪在地上的她。
“拟好人选和章程,呈上来。”
大臣纷纷告退。
梨梨随众人一起出门。
后背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脊背密密麻麻爬满寒意。
她不敢回头。
御书房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龙椅上,那个男人终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奏折上洇开的墨迹。
他面色沉静,声音却冷得像从水底爬出的毒蛇:
“告诉锦衣卫指挥使,朕要她的所有信息。”
-
殿外。
冷风一吹。
梨梨才发现,后背里衣已经湿透,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她往东华门走去。
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她是谁?”
“回皇后娘娘,那是宁国公夫人姜氏。”
梨梨背影微僵,并没有回头。
心脏猛地缩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是她。
小青梅。
他果然……娶了她。
曾经的质问,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方梨,你胡闹什么?我若想娶她,有你什么事。”
是啊,有她什么事呢?
她没有小青梅的明媚张扬,没有小青梅的显赫家世。
送他的生辰礼,只有寒酸的棉布中衣。
她亲手做的,一针针,一线线,缝满了妻子对新婚丈夫的爱,也缝满她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可也是那套棉布中衣,领口印过一个红唇印。
是他小青梅的唇脂色,带着同样的甜腻腻香气。
“他昨晚一直在我那,你不会流着眼泪等了他一晚上吧?”
她气得发抖,甩了对方一耳光。
换来的,是他滔天的怒火。
“方梨,你有完没完!”
小青梅窝在他怀里抽泣,“别怪她,想来她也不是故意打我的,就是怀疑你我不清白,有些冲动。”
她睁大眼睛,想辩驳,却发不出声。
明明她没错。
却成了撒泼无理的那个。
他眼里淬着冰,带着小青梅离开。
将她丢在原地。
如今,他贵为皇帝,皇后是小青梅。
他们携手站在顶峰。
而她,卑微地匍匐在地上,跪到膝盖痛,也不会让他多看一眼。
她早就输惨了。
膝盖上的刺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像针扎进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
视线渐渐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撑着迈开步子。
也好,他和当年一样绝情。
她也不必再有任何牵挂。
该彻底放下了。
-
梨梨回到家,女儿哭着扑到她怀里:“娘亲,我不喜欢这,我要回云南找爹爹!”
梨梨看着女儿的脸,一时说不出话。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女儿眉骨上方。
那里和记忆里某个人的眉峰一模一样。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乖,等开春了,娘带你和弟弟回云南。”
现任丈夫霍绍庭,对孩子们很好。
女儿一路闹腾,只想回云南。
她也归心似箭。
她的家,在四季如春的温暖云南,而不是寒风刺骨的北京城。
女儿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他们说,我长得不像爹爹。”
梨梨身子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