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点儿不剩的金栗甜汤,沈归鹤幽深的眸子又眯了眯。
三年前他们成亲的隔日,现任监察御史突然亡故,他临危受命。
当日便紧急外调,赴江川任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守,奉命出使、察举不法、弹劾百官,却也险象丛生。
不少官员为了阻止他上达天听,财色贿赂是小,取他性命是大。
遂三年来,他总是只身在外,不带任何家眷,身边也只带了长随徐湛而已。
即便入睡,也得睁一只眼。
每年岁末归来,容婉总会煮上一锅金栗甜汤等他。
一碗喝下去暖暖的,不仅抚慰他一年的操劳,仿佛连一路的风雪都融了。
谁知今年居然没有他的?
沈归鹤看着服侍在容婉身侧的婢子和嬷嬷,一个个已经放下了碗,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
有的碗里金栗甜汤还没喝完。
目光一扫,碗的数目刚好对上人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连一只给他预备的空碗都没有?
沈归鹤清冷的眸子又眯了眯,面上的不悦带出七分迫人的气势。
叫原本低着头的众人不觉退后几步,纷纷将自己贴上墙根儿。
就连刚才窝在容婉怀里的傅含,都将自己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今日的风雪几乎能将路封堵,容婉完全没想到沈归鹤居然回来了?
无暇顾及屋内骤变的气氛,无措的迎了上去。
“我原想着大爷会暂缓一日……”
伸手正欲褪下他身上的大氅,谁知沈归鹤身子一侧,躲开容婉的手,叫她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
容婉一怔,脸上一阵燥热,尴尬的低下头,无奈的掐着指尖儿。
唉,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这可怎么好?
无奈的咬着唇,可孩子还在呢。
他这副冷面阎王的样子,吓坏了含含可怎么办?
容婉一脸为难,努力搜刮着能安抚他的话。
可即便他们成亲三年,相处的日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
两人交谈的时候还不如在帐中多。
也……也许叫一声夫君?
容婉面上忽然覆上一层粉红,还不等她开口,却见眼前的黑缎鹤纹靴上前几步。
沈归鹤将大氅挂在手臂上,半垂的眸子瞥见容婉颊畔的粉色,胸口一热,再开口时,嗓音不自然的软了几分。
“太晚了,便没有去给母亲请安,明日再说。”
一边说着,随便指了名婢子,将大氅交给她。
大氅上带着未化的雪粒叫婢子身上猛地一颤。
沈归鹤看着容婉,又搓了搓手,才道:“太凉。”
太凉?
容婉这才后知后觉,他是在解释他方才躲她的原因。
原来不是在生气啊。
容婉胸中一舒,不自觉看了眼那只见了底的砂锅,“我原想着大爷会躲一躲风雪,这金栗甜汤浪费了也是可惜,所以就……”
“无妨。”
沈归鹤说着,幽深的眸子落在容婉剩下一小半甜汤的碗上。
柳儿很有眼色地将那只碗端了过来,“大爷。”
“那是我……”
容婉还来不及阻止,便见沈归鹤一手端着碗,喉间滚动几下,薄唇压下碗外侧,将她没喝完的甜汤一口喝了个干净。
容婉脸上又是一热,他薄唇压上的地方,还留着她的唇脂……
沈归鹤像是没注意一样,沉静的眸子只浅浅扫过碗的外侧,眸底映着一抹极淡的粉色。
眉间微松,好似暖呼呼的金栗甜汤真叫他舒适不少。
“沈叔叔。”
傅含乖巧的蹦下椅子,十分正式的行了个万福礼。
沈归鹤点点头,上前几步,恰好站在容婉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你在这里不要拘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几个月后,咱们便启程,送你归家。”
“嗯,爹爹说过,今年在沈叔叔家里过年,他不能陪我。”
傅含面对沈归鹤时十分乖巧,完全没了方才的活泼伶俐。
沈归鹤点点头,一个眼神,便叫众人鱼贯而出。
柳儿还十分懂事的抱走了傅含。
门扉被安静的关上,沈归鹤这才面对容婉,展开双臂。
“帮我更衣。”
一阵淡淡的冷竹香悄无声息的袭了上来。
容婉眉间微动,不自觉退后几步。
抬眼,恰好对上沈归鹤微拧的眉心,
心神微晃,浅浅呼出口气,这才解开他身前的衣带。
沈归鹤半垂着眸子,看着那双如玉的指尖被灯烛染上几分暖意,唇角不着痕迹的一弯。
柔软的指拉开衣带,隔着绣着暗纹的前襟,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胸膛。
那双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好似阳光下摇曳在水波中的芙蓉花。
指尖带来的微压,好似在他胸中落下几点火星,叫沈归鹤喉间一滚。
清晰的滚动声,仿佛被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拉长,叫他身子瞬间紧绷。
“婉……”
薄唇动了动,容婉恰好帮他褪下长衫,转身挂到屏风上。
“大奶奶,奴婢打了热水来。”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瞬间驱散一室的暧昧。
沈归鹤立刻将双手背在身后,瞬间撑起监察御史刚正不阿的气势。
“端进来吧。”
水声轻响,容婉很快拧了温热的帕子。
“大爷,擦擦吧。您赶了一天路,定是累了。”
倒也还好。
沈归鹤动了动唇,最终未说什么,只沉默地接过巾子,擦了把脸。
垂眸看着只到他肩头的容婉,一身月白色绸衣,腰间的锦带松松地系着,叫宽松的衣衫恰好遮住腰间的婀娜纤柔。
沈归鹤长出一口气,嗓音不自然地喑哑起来。
“早些睡吧。”
床帐落在,结实的长臂一勾,圈在她的纤腰。
沈归鹤眉间微展,感受着臂下那一抹纤柔,薄唇恰好贴上她的耳朵。
“今日……逢五。”
“你说什么?”
容婉今日本就极累,沾了枕头便昏昏欲睡。
沈归鹤突然的开口虽隐隐破开了她几分困意,却叫容婉没怎么听清。
揉了揉眼睛,以为他定是要问傅含的事,便开口道。
“妾身已经请大夫替含含看过,只是她年纪太小,春霖养元丸药效强劲,需分次服用。”
一边说着,心中不自觉酸涩起来。
他要一个事事周到的主母,叫他无后顾之忧。
可有事却不肯告诉她,反而是先知会母亲,被人讥笑不说,结果还得她来操心!
真是!
狗男人!
沈归鹤不知容婉心中的气恼,只解释道:“傅含是傅知善独女,傅夫人难产,这孩子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胎中带疾,要想根除,只有用春霖养元丸。”
“这么说……”
容婉的困意瞬间被赶走一大半。
怪不得那孩子嚷嚷着要见母亲,合着,她是真的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啊?
瞬间又心疼起傅含来。
下一刻,却疑惑地看向沈归鹤。
“怎么?”
沈归鹤狭长的眸子微张,看向容婉。
“春霖养元丸珍贵无比,你竟也舍得?”
春霖养元丸的方子早已失传,要凑足所需药材,可不仅仅是有银子就行,还得天时配合才行。
世间只有三丸,可一丸被人下毒,献于先皇,险些要了先皇的命。
若非当日的太子,也就是刚登基不久的新皇顾衔玉不顾危险又寻得一颗,只怕……
如今这一颗,也是一年前偶然所得,被置于密阁中。
“莫非傅大人于你十分重要?”
不然如此珍贵之物,怎么舍得?
沈归鹤看向容婉,唇角没好气地一勾。
“为夫是钻进官眼儿不成?”
沈归鹤无奈,“此物放着也是放着,用不上便与废物无异,若能救人一命,也算物尽其用。”
“哦。”
容婉点点头。
不过这着实不像长房长子的做派。
南陵沈氏一族的荣辱都担在他身上,难道他不用走一步,想百步?
何况又是如此重要之物。
“不过她也就待一阵子,这阵子辛苦你了。待去长安的时候,顺路带上傅含,将她送归傅家。”
“咦?”
容婉听着沈归鹤淡淡的嗓音含了几分轻快。
“这么说,大爷调任的事儿准了?”
又是大爷?
沈归鹤眉峰微挑,唇角微微落下几分。
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调至长安,于她也是荣耀。
正想问她开不开心,忽闻耳边呼吸轻浅。
一低头,便见容婉枕在他肩头,已经睡着。
微松的领口,露出些许白皙矜贵。
水袖顺着小臂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比冰雪还要晶莹的腕子。
其上一只玉镯,将她的手腕衬托得活色生香。
沈归鹤薄唇轻扯,无声叹了口气。
亏他不顾风雪地赶回来……
看向放在床头矮几上的锦盒,眸子一暗。
指尖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浅浅滑过,引得她嘤咛一声。
沈归鹤目光微怔,随即低低笑了一阵。
哎,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