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盛胭躺在床上,指尖轻触手腕上那片已经转为淡青色的淤痕。
药膏清凉的触感还在,混皮肤下隐约的刺痛。
秦雅薇是她向来眼高于顶的表姐,一周前就兴致勃勃地提起这场北城顶级的私人拍卖会。
“胭胭,你刚从江南来,也该见见世面。这场拍卖会可是傅氏主办的,多少名媛挤破头都拿不到邀请函呢。”
母亲本来是不愿的。
盛家虽在江南是名门,但初到北城,处处谨慎。父亲说,多认识些朋友也好,有雅薇带着,不会有事。
现在想来,秦雅薇热情得过分的笑容里,早藏了别的心思。
秦雅薇一到场就拉着她到处应酬,介绍给各家少爷名媛。
“这就是你那个江南来的表妹?果然水灵。”某位少爷多看了她两眼,表姐秦雅薇的笑容就僵了。
中场休息时,秦雅薇说带她去看一件特别的拍品,是件古董婚纱。
“听说傅老夫人年轻时也收藏过类似的,傅家那位说不定会喜欢。”
秦雅薇说忘了拿东西,让她在原地等一等。
“胭胭,你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
秦雅薇转身,盛胭看见她唇角那抹得逞的笑,她想去追,门却“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
任凭她怎么拍打哭喊,回应她的只有仓库黑暗的回音。
她从小怕黑,家里连夜晚的走廊都会留一盏小灯。
她摸索着想找手机,却发现手包不知何时被秦雅薇拿走了。
发烧大概就是那时开始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头越来越重,视线逐渐模糊……
直到那声踹门声,男人如天降出现。
盛胭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傅廷墨的样子。
男人指节分明,腕骨突出,还有他抱起她,怀里的气息清冽干净。
盛胭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秦雅薇……
小时候,表姐也曾牵她的手逛庙会,分她糖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长辈们总夸她“胭胭真乖”,还是从那些追着表姐的少爷们开始多看她两眼?
她不是不懂那些小心思,总想着到底是表姐妹,何必计较。
可这次,秦雅薇是真的想毁了她。
如果不是傅廷墨……
盛胭攥紧了被角。
既然对方已经不留情面,她也不必再心软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盛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他,傅廷墨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举动太刻意,赶紧放下手,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却不是傅廷墨。
“胭胭!”
盛母小跑着冲进来的,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的盘扣都扣错了一颗。
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抚上盛胭的额头,“宝贝,让妈妈看看,你吓坏了吧?还烧不烧?哪里疼?”
一贯沉稳儒雅的盛父眉头紧锁,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
男人站在床尾,目光将女儿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最后进来的是大哥盛淮安,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室外的寒气。
他一言不发,先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户,又环视病房环境,走到床边,弯腰仔细看盛胭的脸色。
“哥。”盛胭小声叫了一声。
盛淮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很轻:“没事了。”
盛胭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伸手抓住母亲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好怕。”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盛母心疼得直掉眼泪,将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坏人都被赶跑了,我们胭胭安全了。”
盛父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医生怎么说?”
“烧退了,有些轻微脱水,需要休养几天。”
盛淮安已经问过值班医生,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冷光闪过。
“秦雅薇做的。”
房间里空气一凝。
盛母不可置信地抬头:“雅薇?她……她怎么能这样对胭胭?!”
盛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问:“傅廷墨呢?”
“在院长办公室。”盛淮安看了眼妹妹,“是他救了胭胭,守了一夜。”
盛胭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爸爸,傅先生他是个好人。”
盛父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
盛母去洗手间拧热毛巾,要给女儿擦脸。
盛胭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温柔的动作,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从小就身体弱,换季总要病一场。
每次发烧,母亲就会整夜整夜地守着她,用温水一遍遍擦她的额头和手心。父亲不管多忙,一定会赶回家,坐在她床边念故事书,声音温柔。
哥哥会板着小脸,把自己最宝贝的玩具堆在她枕边,小声说,“妹妹玩了就不难受了”。
七岁那年肺炎住院,她怕打针,哭得惊天动地,是盛淮安,当时才十二岁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把胳膊伸给护士。
“先扎我,给妹妹看,不疼。”
十岁学钢琴,手指练得红肿,她委屈地掉眼泪。
父亲放下公司会议赶回来,握着她的手轻轻吹气:“我们胭胭不想练就不练,爸爸养你一辈子。”
十五岁第一次收到情书,吓得躲回家。母亲没有责备,只是搂着她笑:“我家胭胭这么好,当然会有人喜欢。不过要慢慢挑,挑个最好的。”
从小到大,她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盛家这一代就她一个女孩,祖父祖母宠,父母宠,哥哥宠,连家里的老管家都把她当亲孙女疼。
秦雅薇的嫉恨,她其实一直明白,只是不愿深想。总觉得都是一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现在……
“妈,”盛胭轻声开口,“如果表姐家以后不好过,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盛母动作一顿。
她放下毛巾,双手捧住女儿的脸,眼神坚定:“胭胭,善良是美德,但没有锋芒的善良,就是软弱。”
“你表姐这次是想要你的命。”
盛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发烧昏迷在密闭空间,如果没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盛淮安跟在他身后,“傅廷墨已经动手了。秦家那个建材公司,天亮前就会收到傅氏的解约函和税务局的检查通知。”
盛胭愣了愣:“他……”
“他在替你出气。”盛淮安在床边坐下,看着妹妹,“胭胭,告诉哥,你对傅廷墨是什么感觉?”
盛胭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感激他救了我。”
“只是感激?”盛淮安挑眉。
“他抱我的时候,很小心。”盛胭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给我涂药也很轻,还帮我吹了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盛母和盛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盛淮安眯起了眼睛。
这时,敲门声响起。
门开了,傅廷墨站在门口。
男人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领口松着,看起来比昨夜少了凌厉。
“盛先生,盛夫人。”傅廷墨颔首,礼仪周到。
“盛**醒了就好。”
盛父站起身,伸出手:“傅总,这次多亏你。”
“应该的,令千金是在我的场子出的事,我有责任。”
他说着,目光却越过盛父,看向了床上的盛胭。
盛胭正偷偷看他,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慌忙垂下眼睛,耳尖红得透明。
傅廷墨唇角勾了一下。
“傅总,秦家的事,是你做的?”
“是。”
傅廷墨坦然承认,“动了不该动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盛淮安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妹妹和傅廷墨之间转了一圈。
“傅总倒是热心。”
“这份人情,盛家记下了。”
傅廷墨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
他在盛胭面前停下,俯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手伸出来。”
盛胭呆呆地伸出手。
傅廷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朵绽放的栀子花,花瓣上镶着碎钻,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你原来那条,沾了灰。”
男人取下她手腕上那条简单的链子,换上了新的,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盛胭颤了颤。
傅廷墨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
“好好休息。”
他直起身,看向盛家父母,“医院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江岸。”
他又看了眼盛胭,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