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滑过。将军府很大,沈知意住的听雪轩和李玄策常待的演武堂,一个在府东,一个在府西,中间隔着偌大的花园和曲折的回廊。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泾渭分明地隔开。
李玄策很忙。新婚第三日,他便恢复了往常的作息,天不亮即起,去演武场练枪,声震庭院。沈知意总能被那沉浑的破风声惊醒,而后便再无睡意,只静静听着,直到那声音停下,脚步声远去——他通常径直出府,去京郊大营或兵部衙门,往往夜深才归。
他们碰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偶尔在回廊或前厅遇见,李玄策总是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脚步不停。沈知意尝试过在他晚归时,让丫鬟温着宵夜送去书房,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将军正在处理军务,不便打扰”,原封不动地端回来。送去的新衣,料子是最好的云锦,针线是宫中绣娘的手艺,从未见他穿过。他似乎有意无意,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起初因着丞相嫡女的身份,对这位新夫人还算恭敬,时日一长,见她不得将军待见,那恭敬里便掺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尤其以管家李忠为首的几个老人,是跟着李玄策从军中退下来的,目光里总带着审视和疏离,仿佛她不是这府邸的女主人,而是某种需要防备的外来者。
沈知意不是没察觉。前世她心高气傲,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对这些漠不关心,甚至乐得清静。如今,那些细微的怠慢,像针一样刺着她,提醒着她前世的可悲与可笑。她试着插手府务,从最简单的厨房用度、下人排班开始,李忠表面应着,转头该怎样还怎样。她拟的单子,总会被以各种理由驳回或修改。
这日,她看过账本,发现采买一项有些糊涂,便叫来负责采买的管事问话。那管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话却说得很硬:“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历来是李管家定下的章程,将军也是知晓的。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每日开销都有定数,不好轻易变动。”
沈知意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如此,便将往年的定例和章程拿来我瞧瞧。将军既将内宅之事交与我,我总要心里有数。”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含糊应了,退下去,却再无下文。
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始抽芽的垂柳,心头一阵发闷。她想起前世,直到李玄策战死,她名义上掌管着将军府,实则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很。他不在时,府里像个精致冰冷的牢笼;他在时,又像一个与她无关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前哨。她从未真正融入过。
不能这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烦闷压下。路要一步一步走,人心要一点一点暖。她不再试图从李忠等人那里强行接管,转而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入手。
李玄策常服多是深色,料子耐磨,但样式单一,边角常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沈知意翻出自己嫁妆里最好的玄色暗云纹锦缎,又寻来上好的丝线,比着他的旧衣尺寸,开始缝制新的外袍和箭袖。她女红本就不差,如今更是用了十二分的心,针脚细密匀称,力求既舒适挺括,又不显奢华。
她还注意到,他书房的墨总是用得很费,且偏好某种特定的、气味清冽的松烟墨。她让陪嫁的丫鬟悄悄去打听来出处,亲自去墨坊挑选了几锭顶好的,又选了一方触手生温的青玉镇纸,一块吸水性极佳的澄泥砚,都不是花哨之物,却样样实用考究。
东西准备好了,怎么送出去,又成了难题。直接送去,只怕又落得被拒之门外的下场。
这日傍晚,难得李玄策回府较早。沈知意算准了他用膳的时辰,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和那套文房,带着碧荷,来到了书房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是李玄策和副将赵莽。赵莽嗓门大,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到几句“……北边不太平……凉人蠢蠢欲动……兵部那帮老爷……”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北境……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前世,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北凉开始频繁犯边,小**不断,最终在两年后酿成那场让他血染沙场的大战。
她正踌躇,里面谈话声停了。片刻,赵莽推门出来,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粗声粗气道:“夫人。”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知意微微颔首:“赵将军。”她看向书房内,“将军可在?我有些东西……”
话音未落,李玄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听不出情绪:“进来。”
沈知意示意碧荷留在外面,自己捧着东西走了进去。书房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除了满架兵书和舆图,便是墙角立着的兵器架,上面刀枪锃亮,泛着冷光。李玄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边报,正抬眼看着她。
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绾发,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衣物和盒子上,微微一顿。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上前几步,将东西放在书案空着的一角,轻声道:“见将军常服有些旧了,做了两件新的。还有……这些笔墨纸砚,看着还堪用,便拿来了。”
李玄策没说话,目光扫过那叠衣物。料子是顶好的,针脚精细得无可挑剔。他又看向打开的盒子里的墨锭镇纸,都是合他习惯的东西。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沈知意开始觉得手脚无处安放,耳根微微发热。
“有劳。”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喜是厌,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边报上,“放下吧。”
没有拒绝。沈知意心头微微一松,却又有些空落落的。她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方才……听赵将军提及北境,可是有战事?”
李玄策翻动边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清晰的冷意:“我说过,军中事务,不得探听。”
沈知意被他看得一凛,知道自己逾越了,触到了他的忌讳。她垂下眼睫:“是我多言了。将军恕罪。”顿了顿,又道,“北地苦寒,若……若需增置冬衣或药材,府里或可尽力。”
李玄策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他每次提及边关艰苦,她总是漠不关心,甚至隐隐不耐。如今这般,倒像是换了个人。是真的转了性子,还是别有用心?
他心中疑虑未消,语气便也冷硬:“不必。朝廷自有调度。府中开支,按旧例即可,无需额外靡费。”这话,便是在敲打她,莫要借机插手。
沈知意听懂了,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脸上却仍维持着平静:“是,我明白了。”
“若无他事,便回吧。”李玄策下了逐客令。
“将军早些歇息。”沈知意屈膝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院外,被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碧荷担忧地看着她:“夫人……”
“没事。”沈知意摇摇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那点微弱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路,果然比她想象的更难走。他心里的坚冰,太厚了。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有了细微的变化。几天后,沈知意在花园里偶然遇见李玄策,他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玄色暗云纹的新外袍。合身挺括,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越发轩昂。他正与李忠说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远处的她。
沈知意站在一树将开未开的海棠后,静静看了一会儿,心底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填上了一角,微微发暖。至少,他穿了,没有将她做的东西随手丢开。
又过了一段时日,她去书房送一份必须由他过目的节礼单子,瞥见他书案上摊开的公文旁,镇着纸张的,正是那块青玉镇纸。墨砚也换成了新的澄泥砚。
都是细微末节,不值一提。他待她,依旧客气而疏离,大部分时间当她不存在。但沈知意却从这些细微的改变里,汲取到了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冰山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的习惯。他不喜甜腻,膳食用得简单,偏好面食与炖肉,汤要滚烫。他书房里的兵书舆图,虽有归类,却因时常翻阅查找而略显凌乱。他偶尔会留在府中用午膳,但时间从不固定。
沈知意不再试图大张旗鼓地改变什么,只是默默地调整。她让厨房常备着容易克化的面点和温着的滋补汤水,他无论何时回来,总能立刻用上。她趁他不在时,去书房整理那些散乱的舆图册子,并不改变他原有的摆放习惯,只是将卷边抚平,灰尘拭净,同类归拢。她甚至根据节气和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测北境气候,早早吩咐针线房备下更厚实贴身的里衣鞋袜,用的都是最耐磨保暖的料子,样式极简,毫不花哨。
这些琐碎的事情,做得悄无声息。李玄策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排斥感,似乎在一点点消退。至少,李忠再来回话时,语气里的敷衍少了一些。下人们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平常。
转眼入了夏。北境传来消息,凉骑骚扰边境村庄,李玄策忙碌更甚,常常数日不回府。沈知意心中忧虑日深,却不敢多问,只能尽力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这日,宫中设宴,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预热。李玄策不得不从繁忙军务中抽身,携沈知意一同赴宴。
这是沈知意重生后,第一次与他一同出现在公开场合。她精心妆扮,选了身不出错的藕荷色宫装,端庄雅致,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将军夫人的体面。李玄策则是一身暗紫麒麟纹常服,正是她之前所做的那件,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片寂静。沈知意悄悄抬眼看他,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显得清晰而冷峻。她有很多话想问,关于北境,关于他的疲惫,关于这场或许暗流汹涌的宫宴,却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是无声地紧了紧交叠在膝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