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陆昭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对他无能狂怒的嘲讽。
旁边的警员小李吓得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从案发现场出来，陆队就一直是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叫沈珂的女人。
“陆队，我们现在去哪？”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回局里！”
陆昭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一阵咆哮，猛地窜了出去。
他现在需要冷静。
那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眼泪干了会留下盐？
广告牌的倒影？
这他妈是人能观察到的细节吗？
他当了十年刑警，过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问眼力毒辣，可跟这个沈珂一比，他简直像个刚入行的菜鸟。
不，是瞎子。
这种感觉，憋屈，又愤怒。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女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故意戏耍他们。
“小李，马上去查‘一号院’昨晚的监控，重点看那栋商业楼的广告牌切换时间！”
“是！”
“还有，让老陈立刻化验那个什么晶体，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半小时内必须给我结果！”
“是！”
陆昭一口气下达完命令，胸中的烦躁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就不信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黄毛丫头，还能真翻了天不成。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回到了市局大楼。
陆昭刚下车，就看到王局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等着他。
“怎么样？”王局劈头就问。
陆昭脸色难看，摇了摇头。
“王局，那女人到底什么来路？省里怎么会派这么个……”
他想说“不靠谱”的家伙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局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根烟。
“她的来路，你最好别打听。你只要知道，她经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上面把她派来，也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半个月内，拿下‘S屠夫’。”
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陆昭嗤笑一声，只当是领导在给他画大饼。
“就凭她？在现场装神弄鬼，说凶手哭了，还找到了什么眼泪的结晶，这简直是……”
“结果出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陆昭的吐槽。
法医老陈拿着一份报告，气喘吁吁地从楼里跑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陆队，王局，你们看！”
他把报告递到陆昭面前。
陆昭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报告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送检样本（编号A037）主要成分为氯化钠、氯化钾、蛋白质及少量溶菌酶……与人类泪液成分高度吻合。】
氯化钠……
盐！
真的是眼泪！
陆昭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说对了？
这怎么可能！
“监控……监控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小李也在这时跑了过来，举着一个平板电脑。
“陆队，查到了！商业楼的广告牌，确实是十分钟切换一次，红蓝交替！我们调取了昨晚十点到十二点的监控，一直都是这个频率！”
轰！
陆昭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常识”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化验报告，却感觉有千斤重。
如果说，第一个是巧合。
那第二个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
能从一粒灰尘里，窥见整个犯罪过程？
王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
“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一般人。小陆，收起你的偏见。现在，她是我们破案唯一的希望。”
陆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市局食堂的方向。
那个女人，此刻应该正在那里……吃饭？
在看过那样惨烈的现场之后，她竟然还能吃得下饭？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看看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构造。
市局食堂。
饭点已经过了，显得有些冷清。
沈珂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餐桌旁。
她的面前，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番茄鸡蛋汤。
分量十足。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她的姿态很优雅，可那吃饭的速度和分量，却让旁边的厨师都看呆了。
陆昭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可能在办公室里分析案情，可能在对着白板写写画画，甚至可能在发呆。
唯独没想到，她在这里，心无旁骛地，干饭。
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沈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陆昭。
“有结果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了过去。
他在沈珂对面坐下，将那份化验报告推到她面前。
“你说对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沈珂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
“哦。”
又是这个“哦”字。
陆昭感觉自己的拳头又硬了。
这家伙，难道就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吗？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陆昭强忍着怒气问，“既然凶手哭了，那他为什么要哭？他跟死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珂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饿的时候，脑子转不动。”
“……”
陆-昭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从警十年，第一次遇到嫌犯还没抓到，自己快要被气到心肌梗塞的。
他死死地盯着沈珂，试图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点破绽。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
陆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吃！我等你！”
他就不信了，她还能吃一天不成！
沈珂没理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食物。
食堂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昭就那么坐着，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到不耐烦，再到麻木。
最后，竟然生出了一丝……好奇。
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在吃饭吗？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计算。
夹菜，入口，咀嚼，下咽。
仿佛在执行一道精密的程序。
终于，在陆昭快要坐成一尊雕像的时候，沈珂放下了筷子。
桌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
她喝了口汤，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红晕。
她抬起眼，看向已经快要石化的陆昭。
“三个死者，都去过同一家心理诊所。”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昭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因为动作太大，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
他们已经把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交集！
沈珂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第一个死者，手腕有轻微的自残痕迹，被粉底盖住了。”
“第二个死者，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你们在她家里找到了，但没有深究。”
“第三个，就是刚刚这个，她的书架上，有一本《拥抱内在的小孩》，书页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有自残倾向，服用抗抑郁药物，看心理疗愈书籍……”
沈珂的目光，穿过食堂的窗户，望向远方。
“她们都在求救。”
“而她们求救的地方，是同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昭彻底僵住了。
这些细节，他们全都注意到了。
但他们只是把这些当成了死者个人的一些生活习惯，或者小毛病。
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而这个女人，仅仅通过案发现场的勘查，和对前两个案子卷宗的“阅读”，就得出了这个惊人的结论。
她不是在吃饭。
她是在……反刍整个案件。
陆昭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沈珂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家诊所……”他艰难地开口，“叫什么名字？”
沈珂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凶手，会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