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墨水溅了几点在合同边缘。
“一年，五十万，配合出席家庭聚会，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他抬眼看坐在对面的女人，“苏晚意，你想清楚了？”
苏晚意握着水杯的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涂任何颜色。
“想清楚了。”她说，“林先生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扮演我的男朋友，其他时间我们互不打扰。我需要这笔钱，您需要一个人应付家里催婚，各取所需。”
林砚舟扯了扯嘴角。
这女人倒是直接。
他上个月刚过三十岁生日，家里老太太从生日宴结束就开始念叨，说林家这辈就他一个独苗，再不结婚她闭眼都见不到重孙子。老太太心脏不好，林砚舟不敢硬顶，这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找个人假扮女友，应付一年半载，等老太太注意力转移了再说。
中介公司推荐了三个人选，苏晚意是最后一个。前两个要么眼神里透着算计，要么扭捏作态，只有她，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不争不抢，却让人挪不开眼。
“你的资料上说，你需要钱给奶奶治病。”林砚舟翻开文件夹，“心脏搭桥手术，术后康复，预估费用四十五万左右。剩下五万呢？”
苏晚意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静，像秋天的湖水。
“生活费。”她说得很坦然，“手术后的营养费，护工费，还有我自己的开销。林先生放心，合同期间我会尽职尽责扮演好女友角色，不会让您难做。”
林砚舟笑了。
这人倒是实诚。
“行。”他重新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明天晚上家宴，你准备一下。我奶奶喜欢乖巧文静的女孩，你本色出演就行。”
“需要牵手或者挽手臂吗？”苏晚意问。
林砚舟顿了一下。
“必要的时候需要。”他说，“但别太刻意，自然一点。我家人都不傻，演过头了反而可疑。”
苏晚意点点头，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她把自己那份仔细折好放进包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签的不是一份出卖自己一年时间的合约，而是普通的租房合同。
“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林砚舟站起身，“地址发我手机。”
苏晚意报了个老小区名字，林砚舟记下了。那地方他知道，二十多年的旧楼，房租便宜，住的都是老人和外来打工的。
“走了。”林砚舟拎起外套，“明天见。”
“明天见，林先生。”
“叫砚舟。”林砚舟回头看她，“从现在开始，你得习惯。”
苏晚意顿了顿，点头：“好的，砚舟。”
她的声音很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认真的味道。
林砚舟走出咖啡厅，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查一下苏晚意的背景，特别是她奶奶的病情，确认是不是真的。”
他不是慈善家，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也不想当冤大头。
第二天下午五点，林砚舟准时把车停在苏晚意说的小区门口。
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路面坑坑洼洼，他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几个散步的老人侧目看过来，低声议论着什么。
苏晚意从楼道里走出来时，林砚舟挑了挑眉。
她穿了条浅米色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又得体。
和他昨天在咖啡厅见到的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牛仔裤的女人判若两人。
“很准时。”林砚舟下车替她开门。
“应该的。”苏晚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老旧街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
“紧张吗？”他问。
“有点。”苏晚意转回头，“您奶奶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她喜欢喝茶，讨厌别人说话太大声。还有，别叫她老夫人，叫奶奶就行。”林砚舟说，“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今天主要是奶奶和几个姑姑婶婶，人不多，七八个吧。”
苏晚意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林砚舟觉得有趣：“你还做笔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苏晚意合上本子，“第一次见面，不能出错。”
车子开进城西的别墅区，苏晚意看着窗外掠过的独栋小楼，表情没什么变化。林砚舟原本以为她会露出点惊讶或者羡慕的神色，但她没有，就像只是路过一片普通的街道。
林家老宅是栋三层小楼，带个院子，种了不少花。林砚舟停好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苏晚意开门。
“自然点。”他低声说，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苏晚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
林砚舟有些意外。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做过粗活的人。
“砚舟回来啦！”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迎出来，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晚意吧？老太太等你们半天了。”
“王姨。”林砚舟点头，拉着苏晚意进门。
客厅里坐了五六个人，中间沙发上的老太太一头银发梳得整齐，穿着暗红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握着拐杖。见他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奶奶。”林砚舟拉着苏晚意上前，“这是晚意。晚意，这是我奶奶。”
苏晚意微微躬身：“奶奶好，各位长辈好。我是苏晚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又不显得突兀。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坐吧。听砚舟提过几次，今天总算见着了。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二十五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苏晚意回答得不卑不亢。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奶奶和我。”苏晚意说，“父母早年过世了，是奶奶把我带大的。”
老太太的表情柔和了些：“不容易。喝茶吗？”
“喝的。”苏晚意说，“最喜欢龙井，但不太会品，只觉得清香。”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不过分卖弄。老太太点点头，示意王姨倒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苏晚意应付得游刃有余。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绝不主动多说。喝茶的姿势标准，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礼貌周全又不会太热情。
林砚舟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做出亲密姿态。他能感觉到苏晚意背脊挺得笔直，但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你们怎么认识的？”二姑突然问。
林砚舟正要开口，苏晚意先说话了：“在一个设计展上。我负责展位设计，砚舟来看展，聊了几句觉得投缘，就留了联系方式。”
她说这话时转头看了林砚舟一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林砚舟心里啧了一声。这演技，可以拿奖了。
“在一起多久了？”三婶接着问。
“三个月。”林砚舟这次接过了话头，“时间不长，但感觉对了就对了。”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苏晚意，终于露出点笑容：“行了，别跟审犯人似的。晚意第一次来，别吓着人家。王姨，准备开饭吧。”
众人移步餐厅，苏晚意很自然地起身，扶了老太太一把。老太太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拒绝。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苏晚意话不多，但别人说话时她会认真听，偶尔接一两句，都很得体。林砚舟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也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鱼。
演得跟真的一样。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老太太有些乏了，林砚舟便说要送苏晚意回去。
“下次常来。”老太太对苏晚意说，“砚舟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奶奶言重了。”苏晚意微笑，“砚舟对我很好。”
出了门，坐进车里，苏晚意才轻轻舒了口气。
林砚舟发动车子：“表现不错。我奶奶挺喜欢你。”
“那就好。”苏晚意说，“五十万不好挣，我得对得起这份工资。”
林砚舟笑了：“你还真直接。”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这是一份工作。”苏晚意看着窗外，“我会专业地完成它。”
车子开到老小区门口，苏晚意解开安全带：“谢谢林先生送我回来。下次需要我出场，请提前一天通知，我好安排时间。”
“叫砚舟。”林砚舟提醒她。
苏晚意顿了顿：“好的，砚舟。那我先上去了。”
她推门下车，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林砚舟看着她走进楼道，这才驱车离开。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调查结果。
“苏晚意，二十五岁，本地人。父母在她十岁时车祸去世，由奶奶抚养长大。毕业于美术学院，现在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工作。奶奶苏秀芳，六十八岁，确诊冠心病需要手术，情况属实。手术安排在两周后，目前还差三十万费用。”
林砚舟看完，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看来这姑娘没说谎。
也好，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苏晚意给他夹菜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