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郎阿远挑着花担走街串巷时,总引来不少目光。倒不是因为他生得俊,而是他竹篮里那枝孤零零的白菊——明明是丧仪用的花,却开得比春日的桃李还要鲜活,花瓣上挂着的晨露,日晒雨淋都不曾消散。
“阿远,这白菊卖不卖?我给老娘做寿,添枝菊花图个吉利。”街口杂货铺的王掌柜探出头来,嗓门洪亮。
阿远头也不抬地摇头:“王掌柜,这枝不卖,等有缘人。”
“又是有缘人!”王掌柜撇撇嘴,“你这花担挑了三年,这枝白菊就插了三年,哪来那么多有缘人?依我看,你就是傻,送上门的铜钱都不要。”
阿远只是笑,不辩解。他挑着花担继续往前走,竹篮里的玫瑰、月季开得热热闹闹,唯独那枝白菊,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像个遗世独立的故人。
阿远不是土生土长的老街人,三年前他跟着师父学种花,师父临终前把这枝白菊交给了他,只说:“此菊有灵,只卖将死之人,送他们安稳上路。”当时阿远不懂,只当是师父老糊涂了,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信。
第一年秋日,一个病重的老秀才拦住了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枝白菊。老秀才颤巍巍地掏出铜钱,阿远却没收,只把白菊递过去:“花开三日,先生珍重。”三日后,老秀才的家人来谢他,说老秀才是笑着走的,手里还握着那枝白菊,花瓣依旧新鲜。
从那以后,阿远便守着师父的嘱托,日日挑着花担,等着那所谓的“有缘人”。
深秋的一个雨夜,狂风卷着暴雨,把老街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阿远正准备收摊回家,一个身影忽然拦住了他。那是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直直地盯着竹篮里的白菊,眼神亮得惊人。
“这花……我要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远心里一动,问道:“老人家,您要这花做什么?”
老妇人嘴角牵起一抹浅笑,眼角的皱纹里淌出泪来,混着雨水往下淌:“我等了一个人,等了三十年,如今怕是要去见他了。这花干净,配他正好。”
阿远不再多问,小心翼翼地把白菊从竹篮里取出,递到老妇人手中。白菊的花瓣触到老妇人的指尖,竟似有灵性一般,抖落了几滴晨露,落在老妇人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多谢。”老妇人捧着白菊,转身走进了雨幕。她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仿佛前方不是漆黑的雨夜,而是通往故乡的坦途。
阿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他挑着空花担往回走,路过巷尾的缝补铺时,看见木门虚掩着,里面的油灯亮着,仿佛在为某个晚归的人指路。
老妇人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把白菊**了窗台上的旧瓷瓶里。瓷瓶是当年她和心上人定情时买的,上面画着并蒂莲,如今釉色已经脱落,却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窗前,看着白菊,思绪飘回了三十年前。那时她是戏班子里最红的名角,艺名“玉春楼”,唱的《牡丹亭》红遍了半座城。心上人是个武生,眉目英挺,每次她登台,他总会坐在第一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约定,等他攒够了钱,就赎她出戏班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谁也没想到,战事突起,他被抓了壮丁,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娶你。”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她辞了戏班子,守着这个小院,日日对着窗台的瓷瓶发呆。有消息说他战死沙场了,她不肯信,总觉得他会回来,会像当年一样,笑着对她说:“玉春楼,我来接你了。”
直到前几日,她咳得厉害,大夫说她时日无多。她这才知道,有些等待,终究是等不到结果了。
白菊在瓷瓶里慢慢绽放,花瓣一层叠一层,像极了当年戏台上她穿的霞帔。老妇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花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想起了当年在戏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他在台下鼓掌的模样;想起了他为她挡酒时,坚定的背影;想起了他临走前,塞给她的那枚平安扣,如今还在她的衣襟里。
第三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小院。白菊开得正盛,而老妇人坐在窗前,双手捧着平安扣,脸上带着浅笑,已经没了气息。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却像是幸福的泪。
阿远听说老妇人的死讯时,正在挑拣新采的花。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挑着花担路过老妇人的小院,看见门楣上挂着一枝干枯的白菊,用细密的银灰色针脚缝在红绸上——那是缝补铺的针线,他认得。
阿远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竹篮里,又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菊悄然绽放,等着下一个有缘人。他知道,这枝白菊会带着故人的思念,送他们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分离,只有永恒的安宁。
而老街的风,依旧吹着,带着白菊的清香,也带着那些未了的心愿,在巷陌间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