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顿面馆晚餐已经过去一周，林语夏没有再收到顾延舟的消息。她几乎要相信那晚的一切只是自己加班过度的幻觉——直到周五晚上，意外降临。
公司团建选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酒吧。林语夏原本不想去，但总监私下找她谈话：“风行的陈总点名要见设计主创，这个机会对你很重要。”
晚上九点，酒吧里光影迷离。林语夏穿着不太习惯的小黑裙，坐在卡座边缘，听着同事们和风行团队互相吹捧。陈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她坐下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林设计师年轻有为啊。”陈总端着酒杯坐过来，酒气扑面而来，“这次的主视觉很有灵气，我就喜欢和有灵气的年轻人合作。”
“陈总过奖了。”林语夏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不过有些细节，我们还需要深入沟通。”陈总的手搭上她的椅背，“要不待会儿换个安静的地方，我请你喝一杯，我们单独聊聊？”
周围的同事都装作没看见，继续自己的交谈。林语夏感到一阵恶心，她站起身：“抱歉陈总，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陈总也站起来。
“不用了。”林语夏快步离开卡座，几乎是逃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顾延舟发来的消息：
“在加班？”
林语夏盯着那两个字，手指颤抖着打字：“在酒吧，公司团建，遇到麻烦了。”
消息发出后她就后悔了——他们算什么关系？她凭什么向他求助？
但三分钟后，顾延舟回复了：“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林语夏把定位发过去，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安全感。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出洗手间，决定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林设计师，我正找你呢。”陈总堵在走廊上，笑容油腻，“走，我的司机在外面，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陈总，我真的要回去了...”
“别扫兴嘛。”陈总抓住她的手腕，“合作要想长久，就得建立私交，懂吗？”
林语夏挣扎着想抽出手，但对方的力气很大。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却都低头快速走过，没人停下。
“放开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语夏回头，看见顾延舟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搭着西装外套。他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陈总抓着她的手上。
“这位是？”陈总皱眉，但手松开了。
“我是她先生。”顾延舟把林语夏拉到身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陈总是吧？风行传媒的副总，我认识你们王董。”
陈总的表情变了变：“你是...”
“顾延舟，长风资本。”顾延舟递出一张名片，“风行B轮融资是我们领投的。需要我给你们王董打个电话，问问贵公司的企业文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冷汗从陈总的额头渗出。他尴尬地笑了笑：“误会，都是误会。顾总别介意，我喝多了，和林设计师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不好笑。”顾延舟的声音冷下来，“项目合作看的是专业能力，不是陪酒能力。陈总觉得呢？”
“是是是，顾总说得对。”陈总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项目的事我们周一公司谈。”
看着陈总仓皇离开的背影，林语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腿一软，差点摔倒。顾延舟伸手扶住她：“没事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林语夏抬头看他，酒吧迷离的光影中，他的轮廓清晰而坚定，像一座突然出现的灯塔。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她轻声问。
“我就在附近见客户。”顾延舟松开手，把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外面冷。”
林语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裙子有多短。她接过外套穿上，闻到上面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香水，八年来都没变。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顾延舟看了眼她红了的眼眶，语气软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走出酒吧，冬夜的冷风让人清醒。顾延舟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林语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以后这种场合，不想去就不去。”顾延舟忽然说。
“职场哪有那么多选择。”林语夏苦笑。
“那就换家公司。”他说得轻描淡写，“你的能力，到哪里都吃得开。”
林语夏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
顾延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看过你的作品集。”
“什么时候？”
“大学时有一次，你发了朋友圈，说终于做完毕业设计。”顾延舟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保存了图片，到现在还在我电脑里。”
林语夏愣住了。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早就忘了自己发过那条朋友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路口红灯，顾延舟停下车，转头看她。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深邃难辨：“因为画得很好。构图、色彩、情感表达...都很专业。”
只是这样吗？林语夏想问，却不敢。
车子重新启动，话题戛然而止。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发酵，像埋藏多年的酒，终于被撬开了封泥。
到小区门口时，林语夏解安全带的手有些抖。顾延舟先一步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站在车边，仰头看他。路灯在他身后，他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以后有事，随时找我。”顾延舟说，“别一个人扛。”
这句话太温柔，温柔到林语夏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语夏。”顾延舟叫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是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那晚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语夏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一周她刻意不去想的事，此刻重新摆在面前，裹挟着今晚的余悸和感动，变得无比真实。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
“好。”顾延舟点头，“但别考虑太久。我妈昨天给我安排了第八个相亲对象，我快顶不住了。”
他语气里的无奈和调侃让林语夏忍不住笑了。笑容冲淡了紧绷的气氛，也冲淡了她心里的恐惧。
“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选我？只是因为认识时间长吗？”
顾延舟沉默了一会。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因为你是林语夏。”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结婚对象是你，至少我不会后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林语夏看着他上车离开，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走回家。
那一夜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她反复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顾延舟出现时的身影，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说“我是她先生”时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因为你是林语夏”。
八年的暗恋像一本写满字却从未寄出的信，此刻被人轻轻翻开了一页。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延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林语夏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她回复：“晚安。谢谢你今天来救我。”
“应该的。”他很快回复，“睡吧，别想太多。”
林语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体育课，她跑步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是顾延舟第一个发现，背着她去了医务室。那时候他的后背很瘦，却稳稳地托着她。她在他的背上，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心里想：要是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八年后，他又一次救了她。
这一次，他要的回报，是一场婚姻。
林语夏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急促的跳动。
她知道，今晚之后，有些决定已经悄然做出了。那道八年来她不敢跨越的界限，此刻就在眼前，而她，已经站在了边缘。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语夏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她走向何方，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愿意相信——相信那个在黑暗中出现的身影，相信那束照亮她八年的光。
哪怕最后会灼伤自己。
她也想，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