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离开后的第三日,黄昏时分,那阵特殊的脚步声再次在荒院外响起。
这一次,他身边只跟着一个身着灰衣、面容普通到极易被人忽略的中年侍从。侍从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在陆璟踏入院门后,便安静地退至门外阴影处,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苏辞镜正在用炭笔在最后一张黄纸上勾画。连日的调息和有限的进食,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初醒时清亮了许多。听到动静,她并未起身,只是将笔和纸拢入袖中,抬眼看向来人。
陆璟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那日大氅的厚重威压,却更显身姿挺拔清峭。他的目光先扫过院内——与三日前相比,这荒院似乎并无变化,依旧破败萧索。但细看之下,墙角那片被刻意清扫过、铺着干草的地方,砖缝里残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已被细心引走;破窗漏风处,也用枯草和碎布勉强塞了塞。
她在努力活下去,且有章法。
这个认知让陆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看来,冷宫的饭食,还算合口。”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讥讽还是陈述。
苏辞镜知道,他指的是赵德全暗中递送食物之事。她也不遮掩,只淡淡道:“活下去,总要吃饭。”
陆璟走到她面前几步处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柳侧妃脸上的红疹,用了太医院新调的玉肌膏,已开始结痂。御医说,悉心调理,或可不留大疤。”
他顿了顿,“她宫中那个摔破头的宫女,也已无碍。”
苏辞镜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那便好。”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仿佛这一切与她之前的预言毫无关系,又或者,这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陆璟眯了眯眼:“你似乎并不意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气运反噬之兆已显,破财见血便是应劫。劫过之后,自然慢慢平复。”苏辞镜抬眼,直视陆璟,“只是,王爷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知妾身这些吧?”
她说话时,气息依旧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处境全然不符的冷静笃定。
陆璟沉默了片刻。暮色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锐亮。
“本王查过,”他缓缓道,“栖霞阁西南角的小库房,地基之下有一处早年填埋的废井,近年来宫墙屡有修缮,土石松动,夜里确有空响。库房中堆放了些受潮的旧物,霉气滋生。柳氏近来为筹备母妃寿礼,思虑过甚,又添了不合时宜的香料……”他顿了顿,看向苏辞镜,“这一切,看似都能解释。”
“世间万事,本就因果交织,有迹可循。”苏辞镜接口,语气依然平静,“‘望气’所见,也不过是这因果气机最直观的显化。王爷能查清这些‘迹’,妾身并不意外。”
“但你不看痕迹,只看‘气’。”陆璟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如何看到?又凭什么断定,那‘气’指向灾厄?”
终于问到核心了。
苏辞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她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将决定她是能赢得一丝主动,还是被彻底打回原形,甚至因“妖言”而罪加一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眉心。
“王爷可信人有三魂七魄,周身百窍?”她声音低缓,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魂魄稳,则窍穴通,神光内敛,可映照内外。妾身幼时曾随一位云游道姑习得些许吐纳静心之法,无意中开了‘眉心窍’——俗称天眼。开窍后,偶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气。病气晦暗,怨气黑沉,福泽清光,运势流转……皆有其色,有其形。”
她半真半假地编造着缘由。这个时代对修道、开窍之说接受度较高,且难以证实或证伪,比直言自己乃穿越而来、身负异术要安全得多。
“至于断定灾厄,”她继续道,指尖从眉心滑下,虚虚指向自己的心口,“需结合所观之气的位置、形态、浓淡,与周遭环境、人物神色的关联,以及……”她顿了顿,“一点推演和直觉。譬如那宫女,肩头黑气与栖霞阁气息同源,且其自身印堂晦暗,眼带惊惶,便是内外交攻、灾劫将至之相。”
陆璟听得极其专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的审视却更加凝重。他在判断这番话里的虚实。
“你说你能看本王旧伤隐痛、子时心悸,也是据此?”他问。
“是。”苏辞镜点头,“王爷周身气运炽烈如阳,但那旧伤之处,气机却有细微的凝滞暗金之色,与蓬勃生机缠绕,此乃旧患未除、阴雨作痛之象。至于子时心悸……”她略微迟疑,“王爷心脉之气,在子时前后偶有不应天时的轻微浮动,如烛火被风所扰,此象……妾身也是第一次见,只觉可能与旧伤牵连,或与王爷近一年所居之处的某些布置……略有冲克有关。”
“冲克?”陆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苏辞镜垂下眼帘:“此乃妾身妄测。气机之事,玄之又玄,或许只是王爷操劳国事,心血耗损所致。”
她适时地示弱,留下余地和悬念。
陆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默地看着她。荒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灰衣侍从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点亮了一盏小巧的风灯,挂在廊柱上。昏黄的光晕笼罩出一小片朦胧的区域,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苏辞镜,”陆璟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可知,单凭你这‘开窍’‘望气’之说,本王便可治你一个‘妖言惑众、装神弄鬼’之罪,让你永远闭嘴。”
苏辞镜心头一凛,面上却无惧色,反而抬起眼,迎上他寒星般的眸子:“妾身知道。但王爷今日独自前来,而非带着侍卫刑官,便说明王爷想听的,不只是‘罪’。”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
半晌,陆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没有的弧度。
“你很聪明。”他道,“聪明得不像苏家那个只会哭哭啼啼、逆来顺受的女儿。”
苏辞镜心中一沉,知道这是最危险的试探。她稳住呼吸,低声道:“将死过一次的人,总会有些不同。棺中醒来时,妾身便想通了,与其任人宰割、含冤而死,不若挣上一挣。即便最后还是死路,也得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狠绝。这份狠绝,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符合一个绝境之人的心态。
陆璟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消散了些。
“你想怎么挣?”他问。
苏辞镜知道,机会来了。
她挺直脊背,即便坐着,也显出一种不折的韧性:“妾身愿与王爷立一赌约。”
“赌约?”
“是。七日之内,靖王府——或与王爷紧密相关之人事,将有一场比柳侧妃毁容更甚的危机。妾身愿提前预警,并指出化解关键。若妾身所言虚妄,或危机并未发生,王爷可随时将妾身送回这口棺材,了结一切。”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若妾身侥幸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