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
陆明宇的主治医师，一个五十多岁，严谨刻板的男人。
在抢救室外，他曾极力反对我签署放弃治疗的决定。
“陆太太，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还有新的治疗方案可以尝试，成功率虽然不高，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当时，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谴责。
我没有跟他解释陆明宇私下的嘱托。
在医生眼里，生命高于一切，任何形式的放弃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如果陆天诚真的找到了他，让他出庭作证……
那“故意杀人”的罪名，就不仅仅是恐吓了。
“婉婉？你在听吗？”陈阳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在听。”我握紧了手机，“谢谢你告诉我。”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陈阳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你别担心，我跟李医生也算认识，回头我帮你探探他的口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别让明宇不放心。”
他总是这样，无微不至，体贴周到。
在陆明宇生病后期，公司医院两头跑，多亏了有他帮忙打理，才没出什么乱子。
他是陆明宇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我曾经最感激的朋友。
可现在，我听着他关切的话语，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我的眼。
回到云顶别墅，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我把陆明宇的骨灰盒，安放在了我们卧室的床头柜上。
照片上，他笑得那样灿烂，仿佛从未离开。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
“明宇，我带你回家了。”
我没有开灯，就在这片昏暗中，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条新闻推送。
【百亿总裁离奇身亡，新婚妻子被指谋杀，放弃治疗协议曝光！】
刺眼的标题下，是我在灵堂那张冰冷麻木的脸。
报道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我如何“逼迫”病重的丈夫离婚，又如何在他昏迷后“狠心”放弃治疗，最终“顺利”继承巨额遗产的全过程。
字里行间，我已经被塑造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冷血恶毒的“黑寡妇”。
评论区更是骂声一片。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太可怕了！”
“可怜的陆总，娶了这么一个蛇蝎美人。”
我面无表情地滑着屏幕，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诅咒和谩骂，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说的，不是我。
他们只是在对着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恶毒女人，宣泄着廉价的正义感。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去了医院。
我必须在陆天诚之前，见到李医生。
我在李医生的办公室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做完一台手术出来，看到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陆太太？”
“李医生，能耽误您十分钟吗？”我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我进了办公室。
他脱下白大褂，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陆太太，如果是为了陆先生的事，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的意见，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抵触。
“我知道。”我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改变您的看法，只是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李医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拆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份病历，和一张光盘。
他拿起病历，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这是陆明宇在美国的病历。三个月前，他去那边做了最全面的检查。”
李医生看得很快，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亨廷顿舞蹈症……晚期并发症……这，这怎么可能？国内的检查报告明明……”
“国内的检查，是他故意隐瞒了部分病史的结果。”我平静地打断他，“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得的是一种无法治愈的遗传病。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最后身体失控，像个小丑一样扭曲、抽搐，大小便失禁，失去所有尊严的样子。”
李医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作为这个领域的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亨廷顿舞蹈症的晚期，对病人而言是怎样一种炼狱般的折磨。
那不是治疗，那是用机器和药物，强行延长痛苦。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所谓的‘新治疗方案’，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医生，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尊重了他最后的愿望。”
李医生沉默了。
他将病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那张光盘，放进了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陆明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