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空气里，果然漂浮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
迷迭香的草本清香、柠檬的酸冽、泡椒那股子直接窜鼻的咸辣，还有一种甜腻的、属于蛋糕胚的黄油香气。它们彼此纠缠，互不相让，在烤箱热力的催化下，形成一种让陆延昭站在客厅就想打喷嚏的复合味道。
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接着是林雨眠欢快的声音：“出炉啦！”
陆延昭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财经杂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走向那个“香气”的源头。
料理台上，一个八寸左右的圆形蛋糕，正散发着腾腾热气。蛋糕表面是漂亮的金黄色，点缀着绿色的迷迭香碎和红色的泡椒圈，看着竟然……颇有几分艺术感。如果忽略那诡异气味的话。
“当当当！迷迭香柠檬泡椒风味蛋糕！”林雨眠戴着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蛋糕转移到冷却架上，献宝似的指给他看，“你看这个颜色搭配，是不是很有食欲？我特意选了颜色对比强烈的食材。迷迭香增香解腻，柠檬提神清新，泡椒嘛，增加一点**的风味层次，打破甜点的沉闷！”
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泛着红晕。
陆延昭的目光从那些红红绿绿的点缀物上滑过，落在蛋糕绵密的气孔上。他仿佛能想象出，当泡椒的咸辣汁水渗透进甜软的蛋糕组织时，会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体验。
“造型……很别致。”他斟酌着用词，“创意十足。”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褒奖。
“对吧！等凉一点我就切块，我们当饭后甜点！”林雨眠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开始哼着歌清理料理台。
晚饭是相对正常的青椒肉丝和清炒菜心，陆延昭吃得格外珍惜，甚至有点感动。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饭后，蛋糕凉得差不多了。林雨眠拿来切刀和盘子，手法专业地将蛋糕分成均匀的六块。每一块都完美包含了迷迭香、柠檬屑和泡椒圈。
她将第一块最大的放到陆延昭面前的盘子里，然后满怀期待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延昭拿起小叉子，叉起一角。蛋糕体看起来蓬松柔软。他送入口中。
先是熟悉的蛋糕甜味和黄油香，紧接着，迷迭香那种略带侵略性的草本气息冲了进来，然后柠檬的酸爽开始**唾液分泌，就在他试图适应这复杂的“清新”时，泡椒那霸道、咸鲜、带着明确辣度的味道，轰然引爆。
“咳！”陆延昭猝不及防，被呛得低咳了一声，赶紧端起水杯。
“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味道是不是很丰富？”林雨眠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问。
陆延昭灌下大半杯水，压住喉咙的不适和味蕾的**。他抬眼，看到林雨眠眼中那簇小火苗，因为他的咳嗽似乎摇曳了一下。
不能扑灭它。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小块，这次更小，准备更充分。他慢慢地咀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品鉴。
“嗯……”他沉吟着，“味道的层次感非常……鲜明。过渡很直接，冲击力很强。”他尽量使用中性偏积极的词汇，“迷迭香和柠檬的组合很清爽，泡椒的加入确实打破了常规甜点的框架，很大胆。”
他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他在描述一种“体验”。
林雨眠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是吧！我就觉得甜咸辣应该可以碰撞出火花！你觉得这个辣度合适吗？要不要再调整一下比例？或者，下次试试用剁椒代替泡椒？会不会更入味？”
陆延昭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上。剁椒蛋糕？光是想象，他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泡椒的形态感比较好，剁椒可能就融合得太彻底了，缺乏……惊喜。”他艰难地找着理由，“而且，泡椒的酸味和柠檬的酸味，其实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天知道他怎么编出来的。
林雨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形态也很重要！那你觉得，如果保留泡椒，但是把迷迭香换成罗勒叶，会不会更有异域风情？”
陆延昭觉得，这场关于“如何改进黑暗料理”的研讨会，不能再深入下去了。他赶紧又吃了一口蛋糕，用咀嚼的动作拖延时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你今天实验这个，花了挺长时间吧？下午没休息？”
“还好啦，研究食谱和准备材料比较费神，实际操作很快。”林雨眠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一点，“对了，你明天加班吗？”
“上午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下午应该没事。”陆延昭暗自松了口气，加快速度解决盘子里剩余的蛋糕。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力。
“那太好了！我妈刚打电话，说明天想过来看看，顺便送点她做的腊肉和酱菜。”林雨眠说。
陆延昭心里咯噔一下。岳母大人要来了。
林雨眠的母亲，一位退休的中学化学老师，厨艺……怎么说呢，非常传统且扎实，属于那种做红烧肉绝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给你惊喜的类型。她对女儿“创意无限”的厨艺，态度一直比较微妙。陆延昭记得上次岳母来，尝了一口林雨眠的“百香果啤酒鸭”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雨眠，做饭呢，讲究的是火候和食材本味，不是开实验室。”
那天林雨眠蔫了一下午。
“妈什么时候到？我们准备一下。”陆延昭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在岳母面前，自然地维护林雨眠，同时又不至于让场面太尴尬。
“说是午饭后，两三点吧。”林雨眠也开始有点紧张，“唉，我妈肯定又要说我瞎折腾。延昭，明天……你能不能……”
“放心。”陆延昭放下终于空了的蛋糕盘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妈带来的腊肉酱菜肯定好吃。你的蛋糕嘛……是咱们家的特色。各有千秋。”
林雨眠被他的话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就你会说。”她起身收拾餐具，“明天我妈要是问起，你就说……说这个蛋糕风味独特，你很欣赏。”
“好。”陆延昭答应得毫不犹豫，尽管胃里还在隐隐翻腾。
他看着林雨眠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水声哗哗，碗碟轻碰。橘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
违心说好，似乎也没那么难了。只要她眼里的光不灭。
只是，明天岳母那一关……陆延昭揉了揉额角。得提前想好几套应对方案才行。或许，可以主动出击，在岳母点评之前，先夸夸腊肉和酱菜？转移一下焦点？
他正思忖着，林雨眠洗好碗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皱。
“怎么了？”陆延昭问。
“周屿刚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怎么连‘墨澜轩’的品鉴都不去了。”林雨眠晃了晃手机，看向陆延昭，“你什么时候约了周屿去‘墨澜轩’？怎么没听你说？”
陆延昭心里一紧。周屿这个嘴上没把门的。
“哦，他之前随口提了一句，我没当回事。”陆延昭神色自若地解释，“明天你要研发新菜，妈又要过来，我哪有心思去外面吃。”
林雨眠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陆延昭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带上一丝“周屿真多事”的无奈。
“是吗？”林雨眠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延昭，你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我做的菜？”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不确定。
陆延昭心头一跳。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