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永宁侯府彻底醒了过来,没有人发现侯府里的金银与粮食已经去了十分之九。
三皇子如今风光无限,他外家永宁侯府在此办及笄礼,京中权贵自然纷纷赶来捧场。
朱红大门敞开,彩绸高挂,灯笼成行,连廊下都摆上了新鲜盆花,一派热闹喜庆。
京中不少世家宾客已陆续登门,车马停了半条街。
对外,永宁侯府一向宣称,今日是府中两位姑娘同办及笄礼。
可真到了这一日,满府的布置、仆从的忙碌、宾客的目光,全围着柳绾绾一个人转。
没有人记得侯府里还有一个真千金,柳芸。
前些日子备礼衣、备首饰钗环,管事嬷嬷一趟趟往汀兰院跑,柳芸这边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整个侯府,在众人心中,只有柳绾绾一位待及笄的姑娘。
直到今早侯夫人起床,才猛然想起,好像柳芸连一身适合今天穿的衣裳头饰都没有。
她随手吩咐一个二等丫鬟,匆匆来到拾翠院。
那丫鬟手里捧来一套襦裙和头饰。
“姑娘,夫人吩咐,今日及笄礼,您便穿这身吧。”
柳芸抬眸扫了一眼。
那裙子料子柔软,样式都很好。
不过,
不知道她那好亲娘知不知道,柳绾绾身段略丰,自己比她瘦上一圈,这裙子穿在身上会不会合身?
丫鬟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心里不高兴,低声催促:“姑娘将就一下,吉时就要到了,这已是二**最好的衣裳了,只穿过一次。”
柳芸淡淡扯了扯唇角,点了点头。
她伸手接过。
也好。
穿得越不合身,行事越有利。
“放下吧。”她语气平静。
丫鬟如蒙大赦,匆匆放下衣服便跑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她身上的寒气冻住。
柳芸随手将那套襦裙拿起,起身换上。
衣服果然偏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又将腰间系带轻轻一收,再把过长的裙摆微微折起,用一根细带在里侧固定。
只是简单几手收拾,原本不合身的衣裳,立刻变得利落又合身。
她拿起那套头饰,给自己戴上。
这几日灵气日夜滋养,她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清艳,肌肤莹润,眉眼明亮,哪怕只是素衣简饰,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冷风华。
一身偏大的衣裳,反倒衬得她身姿纤细,气质出尘。
柳芸抬眸,镜中人清冷如月,眉眼间一片沉静。
很好。
她不再多留,抬手推开房门,缓步朝着前院而去。
一路之上,侯府上下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柳芸神色平静,一步步穿过回廊、花园,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前院,便听见一片夸赞之声,全都是围着柳绾绾说的。
“侯府二**真是端庄大方,容貌气度皆是一等一的好。”
“这般模样气度,将来必定是贵不可言。”
“侯夫人倾心教导出来的,自然是不同凡响。”
柳芸站在人群最外侧,静静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柳绾绾。
她一身流云浮光锦华裳,流光溢彩,满头珠翠,耀眼夺目,笑得温婉得体,俨然是全场最受瞩目的中心。
永宁侯与侯夫人端坐主位,满面春风,接受着满座宾客的道贺。
下首两侧,依次站着侯爷亲爹的二弟、三弟,连同二婶、三婶等宗室亲眷。
柳贤文亦在其中,面色早已沉了几分
再往下便是她的兄长与弟弟、堂兄堂妹,一众庶出兄弟姊妹与旁支族人分列左右。
人人目光都落在柳绾绾身上,当真称得上众星捧月,艳羡不已。
这一幕,与前世一模一样。
风光是柳绾绾的,荣耀是柳绾绾的,所有人的偏爱,也全都是柳绾绾的。
而她柳芸,永远是那个多余的、碍眼的、可以随意践踏的真千金。
若是从前,她定会心酸委屈,红了眼眶。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一群马上就要被抄家流放的人,再风光,又能风光到几时?
人群之中,柳贤文望着站在角落的柳芸,心中满是疼惜与不值。
亲生父母这般轻贱漠视,倒不如从未相认。
他暗自握紧手,只盼及笄礼尽快结束,今日便能名正言顺带她离开这吃人的侯府。
众人目光无意间落在柳芸身上,登时齐齐一怔,当场就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开来。
“那是……侯府那个报错的大**柳芸?”
“不过一段时日没见,怎么变化这般大?这气质也太出尘了!”
“是啊,从前只觉她怯懦不起眼,今日一见,竟是容貌清艳、气度斐然,半点不输京中名门贵女!”
“真是判若两人,倒叫人不敢认了……”
柳绾绾脸上的温婉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与不安。
转瞬便想起自己的计划,唇角那抹僵住的笑意再度缓缓扬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立刻提着裙摆快步上前,亲昵地伸手挽住柳芸的手臂,声音柔婉动人,满是姐妹情深的模样:
“姐姐可算来了,我方才还在四处寻你呢,今日是你我二人的好日子,可不能少了你。”
说着还故作关切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愈发温柔:
“姐姐今日瞧着格外好看,姐姐这几日在忙什么,我去母亲那里请安都没有看见你,想和你说说话都没有机会。”
柳芸心底冷笑,又想当众给她扣上孤僻失礼、不尊长辈的帽子。
她抬眸,语气清淡,字字清晰:
“什么?母亲不是免了我们这些日子的晨昏定省吗?我一直都在院里为及笄礼做准备,倒是不曾去正院。
难道是母亲不愿见我?”
柳绾绾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下,险些露了破绽。
幸好她反应快,立刻故作恍然,轻轻拍了拍额头,声音依旧软糯:
“瞧我这记性,竟是记混了,让姐姐误会了。”
这个理由,柳芸都觉得为她尴尬,还好这时候,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贵妃娘娘遣内侍送赏!”
满座宾客齐齐恭敬起身。
永宁侯与侯夫人不敢怠慢,连忙率众上前迎接。
内侍捧着描金嵌玉的锦盒,缓步走入正厅,高声宣道:
“贵妃娘娘闻侯府二位姑娘同举行及笄大礼,特赐赤金点翠发笄两支,以示贺意。愿二位姑娘和顺安康,德容兼备。”
侯府众人躬身谢恩。
内侍打开锦盒,两支发笄并排陈列,成色、工艺、用料一般无二。
柳贵妃久在宫中,最懂体面规矩,心中再偏疼柳绾绾,也绝不会在明面上厚此薄彼,落人口实。
内侍交付赏物,略坐片刻便回宫复命。
赞礼见状,高声唱喏:
“吉时已到——及笄礼,开仪!”
丝竹声轻缓停下,全场肃静。
侯夫人先看向柳绾绾,温声道:
“绾绾,你先来,就当给芸芸做示范。”
这话一出,宾客看向柳芸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轻视,暗道她不过是空长了一张脸的草包。
看向柳绾绾的目光,却尽是赞叹,不愧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柳芸只在心底淡淡嗤笑一声。
示范?不过是拿她当陪衬,把偏宠摆到明面上的幌子。
不过这一世的她不会像前世那般伤心难过,因为这些人很快就和她没关系。
柳绾绾强压着心头的得意,依言上前,面北而立,身姿温婉端庄。
侯夫人起身,从锦盒中取过一支发笄,神情郑重,依礼为她挽发加笄。
赞礼唱诵祝词,举止周全。
加笄已毕,柳绾绾屈膝叩拜,谢父母,谢贵妃,谢宾客。
底下宾客立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个个笑着点头。
“侯府二**真是端庄得体,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一看就是精心养出来的贵女,做得有模有样。”
“这样的品貌俱佳,将来前程差不了。”
礼毕,便轮到柳芸。
她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一侧。
侯夫人心中虽有不喜,可宾客在目,她也不蠢,绝不会在众宾客面前留下苛待亲女的话柄。
她取过另一支发笄,同方才一般,按规矩行礼、挽发、插簪,一丝不苟地为柳芸完成了加笄。
有人暗想,这柳芸动作娴熟,礼仪周全,半点不见生疏慌乱,哪里还需要旁人做示范。
看向侯夫人李玉华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探究与荒谬,再扫过柳芸身上那身及笄衣裳,眼中齐齐闪过一丝异色。
这不是……简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