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丝,细密如愁。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来往行人的油纸伞,晕开一圈圈斑斓的光。
谢珩坐在茶坊,冷峻的眉眼间终于松弛了几分。人寻到了,该办的事情也办完了,是时候该回京了。
闲暇之际,他侧头观察着路过的行人。
那些擦肩而过的女子身上。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由侍女搀扶,发髻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叮当作响,流光溢彩,无一不精心打扮。
他看了一眼,只觉得喧嚣,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副光景。
那人素净的脸上,只有一根木簪。
罢了,如今既是他院里的人,总不能太过寒酸,丢的是他的颜面。
对,是为了他的颜面,绝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他心里这般想着,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鬼使神差地站在了街角最大的一家珠宝铺子门口。
铺里的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精明人,一眼便瞧出谢珩气度不凡。“客官里面请,不知想瞧些什么样的首饰?小的这儿,应有尽有。”
谢珩没有应声,他立在柜台前,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珠宝上缓缓扫过。
“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闻言,微微愣了一下,心里直呼这位客官真是大方!
他连连应诺,手脚麻利地招呼伙计取来锦盒。临了,还不忘恭维几句:“客官眼光真好,您的娘子定然喜欢。”
听着娘子二字,谢珩心头竟有一丝异样的触动。
她会喜欢吗?
谢珩刚出了门,抬眼间,又看见不远处那间气派的绸缎庄。
罢了,他又不差银子,她身上的旧衣,确实也该换了。
可踏进去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心里泛起一阵惊疑。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谢珩,何时曾为一个女子费过这般心思?
那些削尖了脑袋,变着法子送上门来,往他跟前凑的女子,他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过。如今倒好,他竟然巴巴地跑来给人挑头面,挑完了头面,还要挑衣裳。
他刚准备离开,恰在此时,绸缎庄的里间传来一道谈话声。
“江南这批云锦卖得不错,传信回去,让那边再多备三成。”
“是,东家。账本昨日刚快马送到,东家可要现在过目?”
“不了。等回了京城再说。再不回去,她就该着急了。”
再不回去,她该着急了。
是了,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进了他的院子。前脚刚踏入,他后脚便因公离京。
他离开后,她会不会胡思乱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冷落?
罢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
灯油添了三回。
沈知微坐在床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细密密的,不敢缝得太紧,怕硌着他。也不敢缝得太松,怕穿不了几日就散开。
狱里的日子苦,他知道她心疼,从不开口要什么。可她不问也知道,那地方阴冷潮湿,衣裳不经穿。
她把那件里衣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
熬了几夜了。
白日里要去打听消息,要去求人,要去应付那些有的没的。只有夜里,点一盏灯,坐在这床沿上,一针一线地缝,才觉得离他近一些。
想着再过三日,他就要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里的针就慢了下来。
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她忽然笑了。
最后一针了。
她把线头咬断,把里衣抖开,对着灯看了看。嗯,不错,针脚也细,他穿在身上应该是舒服的。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把里衣翻过来,在衣角的地方,又添了几针。
缝的是两个字:平安。
……
谢珩回到下榻的驿馆时,天色已不早了。
贴身侍卫陈皮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目光一落到主子手上,他愣住了,“主子,那名人犯,今夜还继续审吗?”
“不了,直接押送回京。"
陈皮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决定。
“主子,这江南到京城路途遥远,带着个犯人,只怕夜长梦多。何必急于一时?”他试图劝说,这与主子向来稳妥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眼底深处,跳动着一丝急切。
见主子不语,陈皮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起来。主子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算无遗策。
是了!主子定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故意将人犯带回京城,就是要做个活饵,引出藏在京中更深处的幕后主使!
想通了这一层,陈皮顿时对自家主子愈发钦佩,那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他立刻干劲十足地收拾好了行装,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谁知,晚膳刚过,谢珩便冷不防地下了命令:“即刻出发。”
陈皮这次是彻底震惊了,他赶忙上前一步,“主子,至于这般急吗?这几日您都没好好休息,今日又连夜赶路,身子会吃不消的。”
“陛下召见。”
陈皮站在原地,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原来是圣上急召!
主子果然是国之栋梁,忧国忧民,时刻以朝堂之事为先!
是自己太过浅薄,竟还在此婆婆妈妈!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不敢多言,一溜烟跑下去,迅速安排马车和行程。
马车很快在浓重的夜色中驶出城门。
车厢内,谢珩闭目靠着软垫。许是近日公务繁忙,耗费了太多心神,又或许是这摇晃的车厢,竟成了最温柔的摇篮,他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梦境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令人心颤。
他看见了她。
还是那张素净的脸。
可梦中的她,一改平日的端庄持重,主动靠了过来。
她的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划过,带着燎原的火,所到之处,尽是灼热。
“珩哥哥……”
气息温热,拂在他的脸上、颈侧,最终,停留在唇边……
谢珩猛地睁开眼。
醒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方才梦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唇畔。
自己,竟做了这等孟浪的梦,当真不是正人君子。